――评萧云散文

          何英                       

   这几年，乡土散文突然地又热门起来，你也写我也写，甚至没什么农村生活经历的人也在那里作起时髦的农民秀，一些确实也有些农村根底，可早已是城里终日饱食，还在为更大的欲望四处奔窜的人也来凑一把热闹，你知道什么叫农民?什么叫村庄?你不是我，怎知我痛!你知道我危机四伏、破洞百出的生存焦虑吗?你知道村庄独有的伦理困境、精神痛楚吗?你知道丑恶的人性不独你有、我还有自己的更为可悲的农村形式吗?我看到的绝大部分的所谓乡土散文都在把村庄美化成人类最后的理想家园，去抚慰那些城里的失意者们。能够有一些感伤、一些忧郁就算好的了。由此，村庄的面目变得单一的清浅、惟美，不由分说地成了灵魂的逃遁地、安放地。这种对村庄蜻蜓点水似的回忆，除了留下一个赏心悦目的阅读印象，什么都没有。作者也正是在这种俯瞰式的泛泛的归来之爱中把自己也打扮得崇高起来。这些矫情、虚伪的写作已经成为新的流俗，目的既可疑，形式又泛滥，少有思想之力也无艺术实验之突破。让人替村庄叫屈——你们这么对无不人公平。

新疆女作家萧云的散文集《父亲的麦地》，在某种意义上还了一个真实的、忧患的、情感复杂的村庄面目。其中《父亲的村庄》《家族的回忆》《自家的麦地》无论是从思想情感还是艺术审美上看，她们都是区别于当下的乡土散文写作而显示出自己的原创性，因为具备真正的乡土性质从而也是典范性的。对萧云来说，生存还没有得到令人放心的解决，在她的意识和无意识里都有这样的焦虑，活下去!活出个人样!一个农村女孩，随后又被贫困的母亲送人，结束失败的婚姻成了单身母亲，在城市里艰辛流浪，拒绝出卖尊严，困苦交加，甚至动了抱着女儿跳楼的死念。是文学，文学减轻了生活的重量。文学在萧云这里既是灵魂的栖息地，还是她提升、丰盈、慰藉自己的心灵独旅。这些个人的坎坷在她的散文中只字未提，我也不想提，免得有煽情之嫌，降低了萧云散文的文本实力——靠作品说话。然而，之所以又要提，乃在于散文实在是—种性情的自然流露，是个人生命体验的浓缩，还是一种对命运的切切的叩问。还在萧云幼年时候就根深蒂固地留在她的大脑里的关于粮食、关于饥饿的恐惧及至今天仍然会时时像一个梦靥似的提醒她那种残酷的生存。对土地、对无望而无尽的劳作、对相互伤害着的亲情，萧云不但有着根性上的经验，更有着背负者和承担者才有的切肤之痛。这使得她不能虚妄地、轻浮地去抒写这种蕴藏了人生多种歧义的真实的生活。她是敏感的、脆弱的，她从女性的视角构筑了自己家族的历史、伤痛着老鼠的被毁的家园、背叛了母亲的麦地、最终宽囿并理解了父亲。在这个村庄里父亲昏睡、母亲悲泣、孩子们衣衫褴褛地长大。村庄的面目既迷离恍惚又真实陋瘠，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周而复始地在为一季一季的麦地忙碌，生的意义在底限上挣扎，变得本末倒置。这种生存境遇里的亲情呈现出既冷漠又浓稠，既互不关心又血浓于水。一个村庄粗陋的存在在萧云的观照下焕发出了令人绝望的美。这种美是端庄的而非刻意经营的，是倾注了深深的忧患而生发出一种人文关怀的美，也使得她的写作脱离了单纯审美意义上的情绪体操式，表现出院、硬朗的体格。

    这本散文集的扉页是萧云的表哥刘亮程作的序，不愧是散文家，美则美矣，可总让人觉得刘亮程写的还是他自己——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而已，基本上无关萧云题旨。虽然两人在同一块土地上长大，又都先后离开了村庄，但在表现各自的村庄的时候却分别向生活截取了不同的层面，选择了不同的维度和不同的情感向度。比之刘亮程，萧云的笔触是大胆的、叛逆的，是对乡村的背离和解构，还是一种对不公命运的抗争，是凸显生活的日常性的本真写作。从《父亲的村庄》《自家的麦地》等不难看出作者曾经是操练小说的，有着散文小说化的明显特征，文中以象征、隐喻等小说惯用手法，造成现实与想像的疏离，使一篇题材平庸的散文有脱胎换骨之感。其中以《父亲的村庄》表现得更为成功。小说化的叙述机智、张弛的节奏、悲剧性的结局，让一个冗长，也许还夹缠不清，最终还会被散文的滥情化淹没、掩盖、消解的故事就这样触目地呈现在你的面前。一个命运倒错的、对妻儿造成无尽伤害的丈夫悲剧性的一生就在这短短一篇冷静的叙述中结束了。看完这一篇散文，对父亲、对人生我们有太多似曾相识的感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切都还原于爱。这正是一篇好散文所能带给读者的互动。《自家的麦地》表达了“我”对村庄、村庄所命定的生活方式、精神内涵的背离和重新选择；《村里的大路和小路》对金大妈作为农民的某种人性深处劣根性的精神意象做了细微刻画，《村子与村子之间》通过妞子这个农村女孩可悲的命运，对村庄式的保守、狭隘的文化氛围进行了反讽式的揭露。这些文本在某种意义上都超越了散文，负荷了厚重的社会批判意义，尽管可能并不深入，也缺乏力度，但它却是勇于实验的，并天然地有着深度真实的生活支撑。《家族的回忆》由于作者的小说功底，在长篇散文的结构上把握比较成功。但是，内容庞杂、人物众多、历史变迁这些因素使得这篇长散文还是有点像个小说半成品，萧云一贯的小说化的语言风格有时也成为她散文的伤害。这种伤害可能一直不同程度地浮游在她的散文写作中，好在这一篇是真实感人的骨肉相连的家族史回忆，文字里浸润、流溢的深沉、丰沛的情感，终于也成为一种不可多得的救赎。

    女作家对自身命运的热切关注使她们的写作更加返还自身和心灵，也由此不可能不更加关注人的存在所伴生的意义生成过程。这使得她们的目光更加现实而不容易虚幻，情感趋于外向而非内敛，有时甚至放弃完美和理想的惟美境界，用于更加直接了当地表达自己的爱与恨。这大概也同样适用于萧云的散文写作。但她的乡土散文无疑在文坛久已失落的不媚俗的文学精神上做了自己的努力，还了一个具有原创性，而且是典范性的乡村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