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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的小巷

喀什的小巷

刘学杰

     喀什噶尔,这是个多么古老、神秘而又遥不可及的城市。我虽在她怀抱里生活了三十多个春秋,但还未细细地端详过她的容颜,也未揣摩过她那绵长的脉搏。

     当一位诗人提出叫我写写喀什噶尔老城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是那般的陌生和艰涩,如层层叠嶂的烟云包裹着她,苦于找不到下笔之点。我对这个神奇之地还能说些什么,参透些什么禅机呢?我胆怯了。

     我的胆怯还有著名作家张承志的一段内心独白在滋长:“十几年来我多少次写到喀什,近来我似乎觉得紧急,甚至提笔就只想写它,可是写了,出版了,对着苍白的文字,那是苍白的自己啊,我如怔似痴,心中久久漾动着一种此情难表的感觉,而且不管我怎样勤奋学习调动知识,不管我怎么查检历史。唯有对它才使人陷入悲观:即使我满怀真挚,喀什噶尔也是难以描述的。”

     这位眼光独特、学富五车的学者型作家自然是谦虚之至,但也不掩“喀什噶尔难写”的苦衷。

     我呢,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喀什噶尔的一名居住者,何况我那不灵光的笔触动的是喀什噶尔最敏感的中枢神经——小巷。我真是冒险了。弓已拉满,不得不发,无奈之中,我这位行者,迈开双腿,又朝小巷走去,走去……

  喀什是新疆南部、帕米尔山脚下一座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古城,是古丝道南北中三路的交汇处。几十个世纪过去了,日月苍桑,世事多变,险恶的“自然豺狼”,张开血盆大口,将尼雅城吞食,将楼兰城消弥,喝令塔里木河改道,让罗布泊干涸。在万劫不复的天灾战祸中,喀什这座塔克拉玛干西缘的小城不仅完好无缺地保存了下来,成为西域的生存标志,而以荟萃祖国西域文化的活化石蜚声中外。

 

                族种渊源

   

  喀什噶尔的居民主要是以维吾尔族为主。关于维吾尔族的产生,即族源问题,在我国史学界早有共识和定论:维吾尔族主要族源有两个,一个是中国汉文史籍所载之回纥(回鹘),—个是公元840年回鹘西迁前居住于塔里木盆地周围的土著民族(或为农业民族)。今天的维吾尔族就是这两个主要的族源。再往具体讲,维吾尔族主要来源于蒙古草原的色椤格河(仙娥河)、鄂尔浑河一带。从乡土讲,维吾尔族的故乡(起源地)一个在蒙古草原,一个就是今新疆地区。

     在喀什的维吾尔族的前身之一——诸羌,已被当地挖掘的大量实物所证实。《魏略·西戎传》记云:“从若羌西至葱岭间数千里,有月氏余种,葱茈羌、白马羌、黄牛羌,各有酋豪。”这几种羌人陆陆续续融合到早于他们几个世纪就定居在疏勒(即喀什噶尔)的同宗之中。

     有趣的是,那时的疏勒,人人都长有六个指头,连脚趾也是六个。这已被许多历史典籍所记载:“人手足皆六指,产子非六指者不育。”当时的疏勒人与其他地方的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人人手足都长六个指头。如果生下的孩子不是六个指头,即被视为畸形怪胎,活活将其窒息而死。这种长六指的特征一直沿续到唐代后,才发生了一些变化,改为“其王手足皆六指,产子非六指皆不育”,而普通老百姓皆不能长六指了,显然,王者把六指视为自己的专利,以此炫耀“血统”“人种”和“身价”的高贵。

     说到今天的喀什噶尔人,不能不说到粟特人,粟特人原是生活在中亚阿姆河与阳尔河一带的古老民族,从我国东汉时期到宋代,就奔波于丝绸之路。粟特人一批又一批涌入疏勒。他们的最大特征是“深目高鼻”,是典型的印欧人种。而疏勒居民的外貌“颇同华夏”。粟特人大量融合交汇于疏勒人,终于使当地人无法严守“手足皆六指”的传统。公元644年,唐朝高僧玄奘从天笠国取经返回长安时,在疏勒稍住,他看到此地人“鲜有六指者”,取而代之的是“深目高鼻”。公元840年,回鹘汗国爆发饥疫,加上黠戛斯(今柯尔克孜)部族的军事进攻,被迫西迁,其中一支约15万人的西迁大军,于公元9世纪后半期建立了强大的喀喇汗王朝。喀什噶尔成了王朝政治、经济、文化与军事的中心,回鹘人占了很大优势。

     而中原的汉族人早于两千多年前,就已在疏勒了。这些汉族入主要是两种,一种是沿丝绸之路来来往往从事贩运的商人,一种是屯垦西陲边疆的汉军。唐代成立疏勒都督府和疏勒镇时,在此处定居的汉族官员、士兵和商人已超过一万人,仅“疏勒军”中有汉族士兵五六千人,生活了一个多世纪。除了极少数返回内地,留下的都同化于当地的土著居民之中。1794年,在喀什噶尔徕宁城南门外,又招来干名内地汉族商人定居经商。1828年,疏勒城南9公里处(今疏勒县)建起一座喀什噶尔新汉城,城内几乎是清一色的汉、满官员和商人,还驻扎有两干多名汉族士兵。这些汉族人中,尤以湘、川、陕、甘人为多,那些士兵大都娶当地维吾尔族妇女定居,生儿育女,繁衍至今,早已同化为维吾尔族。若细细追问其宗谱,有的还能说出自己是陕西潼关的,甘肃武威的,四川乐山的。但再问“家乡”的基本情况,如天气,地理、出产、语言什么的,谁也说不上——句,因为他们的前几辈人对此也一无所知了。兵荒马乱,天灾病疫,这些汉族人和他们的维吾尔族亲属,生活潦倒,苦不堪言,景象十分凄惨。

     喀什噶尔城内也有不少汉族人娶维吾尔族女子为妻的,靠小买卖生计。八十九年前的初冬的一个夜晚,一位东北籍的老汉病逝,因无钱买棺木,尸体已停放了五六天,发出臭味,而周围邻居也苦于清贫无力相助。老汉的妻子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妪,因恐惧于停尸的土屋,她成天呆在城外的田地里,也是五六天滴米未沾了。夜晚温度骤降,为了驱寒,她爬到附近的驴粪堆上取暖,把身子全埋进驴粪中,又是两天两夜,当人们发现她时,她上半身已冻得僵硬,而下半身却被驴粪烘烧得肉烂皮溃。她就这么死了,还是县衙雇人把这老俩口卷了几张苇席草草掩埋于荒郊之外。

                奇特民居

 

    喀什噶尔早在二干多年前就已经是名符其实的城市。公元前128年,张骞出使西域,抵达疏勒城时,他惊异地发现此地已是“有市列”的“王治疏勒城”。到喀喇汗王朝时,当时的阿不都克里木·苏吐克布格拉汗把王宫就设在布拉克贝希(即泉头,今亚瓦格街办辖地)以南的高地上.在王宫周围修了周长45公里的城墙。城墙之外称“欧尔达阿勒迪’’(即王宫之地)。同时还修建了四座城门,分别叫“欧尔勒达大门”、“喀日克大门”、“苏大门”、“托克扎克大门”。这四座城门的叫法都有些原委。欧尔勒达大门——因毗邻王宫,王宫贵族和侍卫人员多从此门通过,所以老百姓干脆叫它为“欧尔达希克”——“王宫大门”。今天,喀什市第一小学也叫“欧尔达希克小学”,但从这里毕业升入中学以后又上大学走向工作岗位的几万学生,鲜有人知道“王宫大门”里的轶事。“喀日克大门”,何以此称,有两种说法,一是该城门通往今疏勒县卡拉克尔村庄,故被称作“喀日克”(喀日克系卡拉克尔的音变)。二是喀喇汗王朝的皇家官兵出城操练时,通常都从这个大门列队进出,所以此门叫作“喀日克大门”——“打靶之门”。苏大门——即“水门”,位于城北部,因此地有几眼泉水,昼夜间水流淙淙,故得此名。托克扎克大门——因托克扎克(今疏附县)人赶巴扎到疏勒时,常在此地几个驴马店借住,进出皆过此门,便有了此名。1898年,清廷官员在城西(今地区公安局址)修建了一条椭圆形城墙,维吾尔人称其为“云木拉克夏”(即圆城)。到20世纪30年代,此地成为麻木提师长的省军第6师的师部,百姓避之不及,谁敢近前。有了上述几座城门加上一条城墙,喀什噶尔城名符其更有了城市的样子。到19世纪末期,喀什噶尔城建规模已超新疆省府乌鲁木齐,居全疆第一。《新疆概观》记述喀什噶尔“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城内街市纵横,楼房层列,市场林立,如省垣(乌鲁木齐)南关”。

     内地城邑建筑极讲中轴对称,街区规范整齐,而喀什古却无中轴线可寻。它以艾提尕清真寺为中心向外放射扩展,意设置街道小巷,而无甚定规,灵活多变,顺地进遂人意,街蜿蜒而伸,盘虬通幽,密如蛛网,进入其间,难辨方向,即使本地人也常有迷路之事。

     1996年,中央电视台“正大综艺”摄制组来喀什,专门拍了喀什小巷这座迷宫里的风趣之事。编导把摄像镜头对向了小巷地面的六角砖和小长条砖。为了避免迷路,为了提醒外  人,凡是走在铺有六角砖的巷子,就是一条可通往大路的“活路”,凡走在铺小长条砖的小巷里,那就是“死路”一条,再无路可以通向大路了。这是喀什市的城建专家们的一个看似平淡实则高明的创造,不然,怎么被那极挑剔的央视记者将此作节目呢。

     五年前我曾在小巷里迷了路,那天正是炎炎六月的一个中午。我忽然想,这座老城我从他身边走过了上万回,却从未迈进过一步,今日何不转悠转悠呢。我是从老吾斯唐博依街办  一条巷子里进去的,因是正午,小巷里人很少,许多门紧闭着。我在不经意间穿过了三条小巷,忽然被小长条砖挡住了去路,我找不到大路的进口了。我左突右闯,走进了另一片“小长砖”,若不是被一个卖莫合烟的中年汉子指引,那天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但我不愿这样落荒逃走,既然到了小巷的心脏,为什么要前功尽弃呢。于是,我继续走。这条小巷路面约三四米宽,两边全是土一色的泥巴屋,每隔五六米远,就有一座本色的双扇木头门,上端和下端均钉着几个铁皮打制成的装饰簪,越发显得古老了。房子的外观几乎是一个模样,一种土色。除了天空是蓝色的,映入我眼帘的全是泥巴色。墙壁上因常年雨浸风蚀留下的斑痕诉说着古老土屋艰辛的岁月,这与喀什大街上漂亮的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此时站的位置,距离楼群不到100米。这巨大的反差,催使我敲响了一家院落的门环。里头很快有了回音:“切莫()?”是一个姑娘的声音,音调很甜纯。

    “曼()。”

     里面叽叽喳喳起来,院里人凭我那个不很正统的喀什口音听出了我不是本地人,门仍在关闭。

     我干脆直话直说,又敲响了门环:“夯克孜,曼,五开买得哈德尔,斯门老刘,月玉尼里里,亏累普瓦克桑,不拉木(小姐,我是老刘,市政府的干部,我能进你家院子看看吗)?

     院里人终于搞清我是一名汉族人。

     门“吱呀”开了。三四个人用惊异的喜悦的眼光打量着我。可能是我穿着的那套笔挺的工商制服,打消了他们的疑惑,顿时热情起来。

     “开赛(请进)。”

     我进入院子,第—个感觉是院子太小,不到四平方米,就这么小不点的地方,几盆半人高的夹竹桃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旺。它们又占去了院子的一大半,剩下的空地,人们只能是侧身进入了。

     我的目光移向正面的一间屋,年轻姑娘赶忙撩起了用沙枣核串联的门帘,又说了一句“开赛”。

     我站在屋子里,左右环顾,哇,好大的屋,好大的炕!中间屋的左右各有一个大套间,左边是铺有花毡的地炕,一侧墙摞了一人高的被褥枕头,因是各色布料,颜色花里胡哨,十分醒目,给房间添了几分活力。这屋子足有20平方米,炕也是20平方米,真是地多大炕也就多大。我从这屋又走回中间屋,相比之下这里就小多了,不过五六个平方米,高出地面约一尺的炕就占去了大半。右边那间屋的大小和左边不相上下,不同的是,这屋的两面墙上均挂一条长方型地毯,一条是喀什传统的蓝底红花的石榴毯,古朴中显着典雅。一条是几何图形为主的和田地毯,颜色十分华丽。挂满地毯的房间给人一种戛然的宁静,让你放松身子端视它,尽享事这人为的平静。这间屋子的最引人之处是西墙上镌雕着四个大小不等的壁龛,—个摆放着一瓶塑料花,一个竖立着两个白底红花的大瓷盘,还有一个摆着两摞细瓷碗,最当间的壁龛挂着男主人和她妻子儿女的全家彩色照片。这壁龛透着文化气息,透着艺术氛围,透着主人对新生活美好的期冀,加上那两壁风格各异的大挂毯,立马构成了蔚为壮观的维吾尔族人的文化气势,升高了房屋和它主人的身价。我在这屋里停留的时间有点多了。

     年轻的女主人见我对屋内陈设看得十分仔细,似乎受到了感染,也兴味盎然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自报家门:“我的阿达西(丈夫)嘛医生,我嘛老师,现在嘛学校放热天假(暑假)。”

  她的介绍,使我知道了主人的身份,不由地对“文化屋”生出几分敬重。

     当我走到院门口,回身向女主人道谢时,我这才发现,这家的房屋是楼层结构,房顶上还有几间房子。外表依然是土色,依然那般土气。本想再上楼去看看,但已说了告别的话,只有遗憾地辞行了。

     这一番粗略的参观考察,让我亲临了喀什民居“外粗内秀”的内核。这个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泥巴天地里,竟然蕴藏着一个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最具灵性的细胞。把文化,把灵气深藏在小院之中,壁龛之中,不露声色,不事张扬,这就是喀什民居的独特之风。

     我继续踩着六角砖前行。

     我眼前蓦地一亮,一座赭红色的大门在泥巴色里如“鹤立鸡群”。我停住了步子,从这“豪华”的大门判断:这家人定是经济上的富裕之户。

     门虚掩着。两扇门上各有两个碗口大的精雕细镂的门簪,显示着主人的富足,我抓住指头粗的铜环,轻轻叩击:咣咣咣!

     一位满头银丝,身板硬朗的老大爷拉开了院门。他一见工商干部登门,心里不禁“格登”:儿子惹了麻烦?几句寒喧后得知,这里果然是一个发达人家,老汉的四个儿子三个做生意,其中一个常驻土耳其专门经营中国苏州丝绒。三个儿子在20年前就干上了个体,如今是小巷里颇负盛名的富豪之一了。

     小院子不是太宽敞,可能是被葡萄架占去一半的缘故。葡萄叶子旺盛,葡萄如花生米粒大,碧绿迭翠,累累垂垂,看一眼叫人好舒服,葡萄架下,十几盆鲜花大多都是价格不菲的名贵君子兰,铁树、白牡丹等,这些花在普通居民家是难以看到的。

     院子虽然不大,但房檐下两侧均是大炕。左边炕上铺黑底红花白边的羊毛花毡,右边是两条从乌兹别克进口的羊毛地毯。两边的炕可以睡二三十人。我抬头望去,此屋外表均系新翻修过的清水墙,二楼廊沿是木料旋出的护卫栏杆,红黄两色油漆格外醒目。除此之外再无甚光彩夺目之处,老人把我领进屋里,是一开两进的布局,屋内的陈设,档次很高,除了左边地炕,中间过厅外,最不同的是右边屋,几个意大利米兰真皮沙发和豪华茶几,使屋子满壁生辉。一具铜雕的奔马熠熠闪亮,引人注目,这些物件已无任何伊斯兰味道。但三壁墙上的三十多个壁龛一如博物馆的陈列室布散着伊斯兰味,构成了房间最抢眼的景致,连那些个愈万元的进口豪华家具也为之逊色了。面对满墙的壁龛和摆件,我眼花了,真不知该先看什么。我脱下皮鞋,踩着毛绒绒的地毯,一个壁龛一个壁龛地看过去,两把喀什手工打煅成的红铜茶壶造型不一,花纹细腻,原始中透着精致;一尺长的袖珍热瓦甫琴,玲珑剔透,精巧可人;曲曼花帽和水期皮帽,昭示着主人对头饰的敬重;两把羽毛球拍十分和谐地竖立在壁龛,传达着主人对健康与生命的孜孜追求……

     老人颤颤地将一把镂花铜壶拿在手中,摩挲来摩挲去,似乎有许多话要讲,嘴巴张合了几次,才冒出一句:这铜壶陪伴我58年,我活到今天不容易啊!他那缺少光泽的眼里噙着满眶的泪水。

     我和老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扶着廊沿朝下看,院子全是绿色的葡萄叶子,朝四处望去,层层叠叠,错错落落的邻居泥巴屋挡住了视线。目光所及全是平屋顶,老汉的屋顶上两间小小的房舍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原来是鸽舍。老汉把栅栏打开,一声吆喝,—群鸽子扑扇着双翅夺窗而出,飞向蓝天,绕了几个大圈后一个个落在屋顶。右边不远是厕所,这和上海的大不相同,喀什老城居民的厕所几乎全在屋顶上,而上海人的厕所在门后的马桶里。前者用土掩埋,后者用水冲洗。东部和西部、汉族人和维吾尔人处理大小便的方法竟如此迥异,真是中华之大,各有各的应对之妙法子。

     为什么此地的屋顶全是干的?

     喀什气候特别干燥,一年降水极少,有时四五个月不下一场雨,房顶不倾斜无妨,屋顶平坦,不仅可以存放柴禾、凉晒衣物、干果,有的夏天在房顶睡觉。还能和邻居家各自站在自己的屋顶上拉家常,这情景你在哪里能看到?

     老汉的两层楼上下共6间房子,大小七八口人是够用的。但我纳闷:院子里为何还要修那么大的炕呢?

     老汉对我的发问愣怔不解,我比划了一阵后,他听明白了。他说:这炕用场大啦,家里亲戚朋友多,远道而来的回不去,就睡炕,夏天屋里闷热,睡在这露天的炕上解热又解乏,还是待客的好地方,平日里女人们就在炕上干家务活,天天离不开呢!这炕又大又亮堂,多好呀!

     老汉说完用手指了指正在炕头做作业的两个小孙子。两个小家伙正伏在炕桌上解算术题。我趋前问道:“小朋友,为什么不到屋里做作业?”那个稍大一点的抬起头笑了:“屋里光线暗,这里多光亮!”其它,他再也不说了,连小巴郎也知道大炕的好处,这炕传宗接代不发愁了。被维吾尔人称为“苏帕”的土炕延续了两千多年,至今不衰,可见它的生命力。如今很多维吾尔人搬进了公寓大楼,装修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两个房间修“木炕”,用厚实的木板代替泥巴坯修成大炕,很少用什么单人床、双人床的。对超豪华的床和床垫不屑一顾,仍一如既往地睡大炕,真是搬东搬西,本性不移。看来,“苏帕”还要“延寿”下去,“苏帕情结”牢不可破。这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但在钟情者来说,实用无比,这就是“苏帕”的魅力。

     喀什的大炕又不同于西北一带的土炕,后者的土炕里头是空的,有炕洞口,入冬后填入柴草和翳子去烧,炕烧热了,一家人蜷缩在炕间,那是西北人过冬的好办法。而喀什的土炕里用土填夯得磁磁实实,无法去烧,也不用去烧,炕上铺两条羊毛毡或老羊皮,凉炕也就变成了热炕,再说喀什的冬天不算冷,严寒很快就会过去,同为炕,情状又不一样,各有妙用。相比之下,喀什的土炕倒省事的多,干净的多。

     前些年,在京城朋友的引领下我曾流连于北京的小胡同,参观考察了北京的四合院。现在回想起来,喀什民居与北京四合院同是一个功能,但样式大不相同。

     四合院东西南北极讲对称,即建筑学的中轴线,差一点则视为“犯规”、“不吉利”;喀什小巷并无此规矩,根据地形方圆由你的性子去修。散漫、自由、曲幽如虬,便成了它最大的特点。

     四合院以灰色为主,小巷居屋则以土色为主。这是否暗合了大漠之基调?

     进入四合院第一眼看到的是照壁,喀什小巷院中,“辽阔”的土炕最显眼。

     站定在四合院,四厢的高大房屋气势压人,伫立在喀什民居院子仿佛置身于花园,令人轻松怡然。

     这又应了“什么地方建什么房,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的中华老规矩。

     喀什民居中,最独特最能感悟什么是人的生存空间,莫过于它的“过街楼”了。

     所谓“过街楼”是在小巷的顶头凌空修建的“空中楼阁”。这样的建筑在喀什小巷中比比皆是,过街楼的“地基”是小巷两侧房屋的墙壁,用两堵不很壮实的土墙支撑一座面积10平方米的空中房屋,真有点玄乎。在建筑技术理论中绝对属于荒诞不经。但上百年来,这摇摇欲坠的过街楼,从未见到哪一座跨塌。看来,这种靠不住的“楼”却靠得住。这种违反科学的建筑才华,悬而又土的楼,在我国难觅到第二家。你能不佩服喀什噶尔人的过人之处吗。

     为何要建筑这样的房间呢?

     这是喀什老城人口太密集,住房太拥挤使然。

     老城区面积仅为25平方公里,在这个弹丸之地居住有20万人口,每平方公里人口密度为8万人,这比我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的人口密度还要大。这我们才搞清了,为什么老城区家家户户在泥巴屋上见缝插针,叠床架屋地再加一层又一层呢,过街楼不都是砖混结构,许多是木头加土坯修成。好在维吾尔工匠手艺高超,不用图纸也算计精确,鲜有坍塌,有时下几天的毛毛细雨,把整个房子浸透软了,也未见倾斜,只有少数房基残颓的才倒在大雨中,老城里那几千个泥巴楼经历了上百年的风风雨雨,还抗住了七级大地震。

     过去,维吾尔族人生孩子没有限制,加上反动宗教宣传,认为生的越多越好,有的女人甚至生过十几个孩子,这无疑加重了社会和家庭的负担。孩子太多,生计艰难,父母难以操心到。居民司马义阿洪的10个孩子睡觉后,每天要清点人数。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大炕上,地下20只鞋子交错混杂,数鞋子已数不清楚了,他就每天站在炕前,点着孩子的脑袋清点:“必,西该,约去,挑梯,拜西,奥呆,叶呆,赛格斯,脱勾斯,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够“翁”,他才放心回屋睡觉。突然有一天,当他点了三遍,也不见“翁”时,惊慌地大吼了一声:快给我起来,九个孩子站在炕上排成一队,确是差一个。此时,已是凌晨一点了,这孩子到哪里去了呢?”叫人涕笑皆非的是,丢掉的孩子是哪一个呢?司马义阿洪又点起大名来,结果,差的是老六“库来西”。当夜全家大小分头去寻,在他的同学家里找到了,虚惊一场,但生孩子太多的苦头确实叫他们尝够了。

  孩子多,居住条件拥挤,便想到了另辟空间。有那么一天,—位商人带头在他家一墙之隔的巷子上凌空用木料做地面盖起了“过街楼”,将三个孩子搬进去住,既不占地皮,也不妨碍邻居,又不影响过往行人。人们像参观巴黎广场的埃菲尔铁塔似地纷至沓来,众多的人踩得楼板吱吱乱响,主人委婉地谢绝参观。“过街楼”不胫而走,“过街楼”平步青云。当下谁也说不清老城里有多少座过街楼。“过街楼”是喀什老城建设上的一个奇迹,他缓解了城区地皮之紧张,改善了居住环境。维吾尔族人在那极为有限的生存空间里,凭借聪明才智,开拓了一个新的天地,其容貌平平,但建筑构想,生存追求却是不可以貌评定的。

                悬崖乐园

   

  历史真是一种造化,它可以摆弄出叫你无法想象的奇迹。

     喀什噶尔老城东北端山崖突几上面密密匝匝地叠落着一大群泥巴屋,堪称老城最高的建筑了。你只要走过东湖那座似桥非桥的大道,任何人都会把视线往那山崖上停留—会。

     此地是如今亚瓦格街办的一个叫“江浩汗”的居委会。这里原本是高高低低的山区,生存环境难与同在近邻的库木代瓦孜、吾斯唐博依街区的小巷相比,后两者虽然千拐百迥,但在一个平面上,无登高爬下之虞。“江浩汗”却不然,它的东北面是十几丈宽的断崖绝壁,小巷高低差别大,有的坡陡斜成60度,缺儿少女的老人们买面挑水就难了。那路真难走啊,重庆的山城也没这样难行的。难行归难行,人们还是苦恋着这个地方。

     此地,我已经爬过几回,慢慢地才知道,亚瓦格这个地方真不能小看。一千多年前,它就是雄踞喀什,坐拥南疆的喀喇汗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维吾尔族人骄傲地称其为“我们欢乐的家园”。它的西端,曾是王宫大门的所在。也许是“王者之气”的缘故,此地虽然“险恶”,人们还是愿意向她靠拢。它的对面就是名闻中亚的艾提尕大清真寺。这个享誉“小麦加”之称的宗教圣地,自然是天天看得见,日日去朝拜的绝佳之域了。

     古代统治者和他的臣民们如此钟情于亚瓦格,不计“江浩汗”的地理缺陷,拥挤于此,扎根于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此处有九眼泉,泉系地下水渗出形成。你说奇不奇,断崖之间,凶煞之地,偏偏有九股泉水汩汩渗涌,淙淙流淌,老城人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真主的恩赐”。

     可惜,不知为何,后来有四股泉眼干涸了,以至连名称也未流传下来。眼下健在的五股都有名有姓,还有些说头,亚瓦格人都能道出个一二来呢。

     马尔江布拉克——珠泉。相传此泉的水能治耳疾,用水洗患处即愈,还能使耳聪灵光呢。洗耳朵之前有讲究,患者要把馕分散给来到泉边的每一个人,一边诵念祝福之词,一边投珠子于泉中,则耳疾即可很快根除。天长日久,泉底就落满了五彩斑斓的小珠子,才得此名。

     塔希布拉克——石头泉,据民间流传的故事讲,古代时此泉在一个状若大锅的巨石间涌出,而这口“石锅”原本是为穷人盛“舍饭”的,后来饭吃完了,石锅里就贮满了清冽的泉水,永不干涸。

     艾依得尔哈布拉克——龙泉。据说,此泉深邃无底,幽寒可怖,里头藏一条长长的青龙,断水少雨时,祷之则灵;若有不敬,大祸将至。

     诺尔布拉克——渡槽泉。关于这口泉的传说就少多了。据说该泉原水位很高,城中一位乐善好施的国王派工匠在泉边架起木质渡槽,将水引到几公里外的缺水之地,百姓们欢迎不迭。

     纳瓦依布拉克——诗圣泉。这是五口泉中最富文化品味的称谓了。纳瓦依是15世纪中亚大诗人阿里谢尔纳瓦依,此人在五百多年前名噪中亚诸国,成为家喻户晓的“大诗星”。喀什噶尔居民就把“纳瓦依”视为杰出诗圣的代名词。19世纪维吾尔诗坛最伟大的诗人阿不都热依木·纳扎里,就出生在这口泉眼旁,他是维吾尔文学史上唯一可同阿里谢尔纳瓦依相提并论的诗坛巨星,“诗圣泉”之名已流传了四百多年,实则为这口泉取其他名称也有许多的理由,也能演绎出动人的故事,但于喀什噶尔人来说,任何动听美妙的词汇也难与伟大的诗圣相比了,虽然居地险峻,沟壑参差,生计困顿,人们对诗行的敬重,对文化的膜拜足见一斑。

     有泉水,有诗圣,又有王宫大门的奠基,亚瓦格顺理成章地成了古代喀什噶尔人的发祥地。

     今天,我在五口泉边盘桓了一阵,自然是难觅到一丝一毫的传说中的遗迹,但那旺盛的泉水不知疲倦的流着,泉眼四周不时溅进起碎细水花,听不到水的声响,默默地就这么渗着、涌着,它的主人们也就这么一代一代的活着、忙着。人和泉水成了患难与共,唇齿相依的好邻居。现在,我正沿一条陡峭的巷子爬坡而上,三拐两蹬,四绕五折,来到了“江浩汗”。不知不觉,我已经站在了喀什的制高点,满城景色,尽在眼前,所不同的是,陡峭的悬崖一侧已用几堵庞大的土坯群垒筑了10多米高的防塌墙,看来这悬崖上的居民还要世世代代住下去了,站在高处,风刮的紧,非久留之处,我还是操心“小巷”的事。

     我蹒跚在“江浩汗”,不是我有腿疾,而是此地的巷道很不规则,时宽时窄,忽高忽低,走不多时已气喘吁吁。也许是地势高敞的缘故,太阳对它的“关照”格外长久,古老而厚实的屋墙,仿佛被焦日灼透了它的细胞,成了熟透的土黄色。“过街楼”的稠密,将巷道的光亮遮去了大半,更显深邃幽暗,突然“得得得”的驴蹄声传来,这悬崖之上,毛驴怎么能上得来?待“得得”声到了跟前,原来是一头黑色的小毛驴拉着一辆小板车,车板上放着一堆“皮芽孜”(洋葱)和萝卜,赶车人是位中年农民,戴一顶白底黑边的素色花帽,嘴里不停地“咆西!咆西!(让路,让路)巷道昏暗,他怕撞上人,才不厌其烦地“泡西,泡西”,驴车小跑似地穿行在人群中,未碰着一个人。一位老大娘挥手挡住了驴车要买“皮芽孜”。看来,赶车的农民是此地的常客。

     当我走过幽暗的巷道,前面豁然亮堂起来。原来这是三条小巷的交汇之地,有四五个小摊出售吃食,一个摊子的木板车上放着一块偌大的冰块,化成的水滴已将地面浸得湿漉漉的。我知道这是在出售“沙朗刀克”。喀什炎夏维吾尔族人解渴降温的“固体饮料”便是它了。这冰决在严冬时放入地下冰窖内贮存,可以到次年夏天也不融化。眼下正是6月,喝一碗“沙朗刀克”真过瘾。那位双手麻利的师傅操着冰凿“嚓嚓嚓”,不到一分钟,已“斩”下半碗碎冰渣,用净水冲洗几遍后,加几勺酸奶子,放少许白糖水,用木勺搅了搅,然后像杂耍似地把碗中的小冰块高高扬起再接回碗里。那尺余高的白色冰浪,伴着师傅手腕均匀的抖动,真叫人馋涎欲滴,恨不能立马啜饮了。此时,我正大汗涔涔,手头又未带水,正是享受“沙朗刀克”的难得机遇。我注意到了,他往碗里多添了一勺酸奶,一副笑脸地递过来:

   “汉族人嘛好朋友,不甜不要钱!”我双手接过碗,也向他幽了一默:“曼,吾维古拉不兰多斯,塔特力克,包里米斯姆,普鲁比力道(民族同志是我的朋友,不甜也给钱)!”他哈哈大笑几声后问我到江浩汗有何公干?我说明了来意,他向一位老人嘱托道:你领这位干部去吧!

     领路老人个头不高,清瘦的脸颊上写满了“沧桑”。我跟他来到一家院落门前,门口几位老人正在听一位“热瓦甫奇”弹奏喀什民间套曲《塔什瓦依》,我怕打扰老人们的兴致,收回脚步聆听。琴声美妙之极,忽而委婉柔情,忽而翻腾欢奔。一位老人听得眯住了双眼,在尽力品嚼它的灵性。琴声虽在夕阳间飘出,但那诱人的旋律犹如大漠人久旱逢甘霖,心头好甜润呀!一曲奏罢,出现了主持人的声音。哎呀,我搞错了,原来是电视台在播放节目。

     这就是“江浩汗”,这就是“江浩汗”的昨天,也是它的今天。小巷高低蜿蜒,巷貌粗陋,但小巷人对眼下的日子是满足的,在恪守着上千年的传统习俗之中,也从容地面对现代生活的冲击。

  噢,悬崖上的乐园。

              曾遭劫难

 

  古时的喀什噶尔,曾是各方政治势力觊觎抢夺之地,谁占有了它,谁就可以称雄南疆,要挟新疆官府甚至于中央朝廷。

  这座小城经常处于被争来夺去的对象而屡遭洗劫,喀什人饱尝了兵燹之苦,老城被践踏蹂躏得满目疮痍。远的不讲了,就说19世纪中叶发生在喀什的几件事吧。

  18646月,中亚浩罕的官员兼商人纳买提潜入我境内,欺骗纠合了一股柯尔克孜牧民向喀什进攻,无奈力量单薄,刚一交火,就被清军击退。

  次年春天,浩罕内部生乱。那里的卡提罕吐烈、倭里罕吐烈、克其克罕吐烈、台外库里罕吐烈、沙比尔罕吐烈、艾善罕吐烈共七个吐烈(宗教名称)率乌兹别克、柯尔克孜士兵万余人从浩罕进军喀什,势如破竹,一路大捷,于9月猛攻喀什噶尔。清军坚守8天后,终于抵挡不住,退守到疏勒汉城。喀什失陷后,七个吐烈又分别占据了领近7县,自封为当地的“汗伯克”行使统治权,他们横征暴敛,公开掠夺当地百姓财产,给人民带来无尽的灾难。其倒行逆施,引起喀什维吾尔族人民强烈的仇恨。3个月后,清军予以反击,一番巷战,喀什噶尔被收复,七个吐烈带着残兵败军裹胁3万百姓逃向中亚的费尔干纳。时值一月酷寒,大雪封山,饥寒交迫,死亡大半,仅剩1万余人分别在安集延、塔什干、浩罕等地定居,这些人被称为“冬天从喀什过来的人”。

  18526月起,七个吐烈中的倭里罕吐烈和台外库里罕吐烈又兴兵进犯喀什噶尔和阿克苏,先后发动7次战事,其中前6次以失败告终,而第7次因喀什老城中内奸的配合终于得手,占领了喀什噶尔城。这些卷土重来的豺狼之徒,更加变本加厉地残酷镇压百姓,他们以制造枪炮为借口,不仅挨家挨户地强行搜刮金银财物,还将老城居民的做饭铁锅坎土曼等铜铁器皿抢走,若有不满者便于杀头,死者不计其数。在亚瓦格达瓦扎(亚瓦格城门)4个地方建造了4座人头塔,这4座人头塔每个座高12尺,直径6尺,是把死人的头一个一个,一层一层地叠摞起来,垒成一座塔型,谁也说不清这4座人头塔有多少人头。腥风血雨,哭声撼天,成了喀什老城最为黑暗最为恐怖的时日。

  一天夜晚,库拉克小巷里一位老人作了一场恶梦:他那被杀的3个儿子复活后提着坎土曼朝“汗伯克”王府冲去,未到门前,即被门卫乱刀砍杀……老人惊吓得浑身大汗淋淋,一咕碌爬起赶到了4座人头塔。天漆黑一团,不时落下几滴雨,远处传来狗的吠叫声,4座人头塔在暗夜中倾吐着冤气。忽然,老人听到了大儿子的喊叫声:“达当(),不能这样死,快把儿扶起来,我要杀掉那个吐烈魔鬼啊!”老人揉了揉双眼,壮胆向前迈了几步。哪有什么儿子,还是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一股雷鸣闪电,他看到了一张张闭目愤慨的面孔,听到了一个个冤魂的绝鸣……老人一声大叫:“巴郎,我陪你报仇去!”便一头栽在地上,再无一丝气息……100天之后,清政府调集大军,在老城内外百姓的支持下。喀什噶尔又回到了主人手中,倭里罕吐烈奔逃出境。

  如今,就是在喀什的年轻人中,你只要提起阿古柏,他们都会显出一脸的仇恨和鄙视。此人不可小看,他曾把新疆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他出生在中亚浩罕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匹斯坎待特镇。其族别至今未搞清楚,有说是乌兹别克族的,有说是塔吉克族的,但可以肯定地说,他绝不是维吾尔族,更不是中国新疆任何一个地方的人,他的继父是一位“屠夫”,屠夫的养子长大后也是一名“屠夫”,不同的是他以杀人为嗜好。上苍给了他一付好身材,一个漂亮脸蛋,在少年时出落成舞姿出众的“巴特恰”——男扮女装的舞童。不久,他因容貌和舞技成为浩罕国王玛达里汗的侍卫官卡里姆·卡希卡的贴身随从,从此他尽施谄媚逢迎之能事,不断高升。

  阿古柏把眼光盯在了东邻的喀什噶尔。1865年,阿古柏只带了50名骑兵和10多名浩罕文武官员抵达喀什。一年前才占领喀什噶尔的司迪克率队迎候。几天后,阿古柏率一支轻骑杀入司迪克的大军,司未及反应,逃出喀什,留了一条性命。

  阿古柏扩兵买马,两面出击。4月中旬宣布在喀什噶尔成立所谓的“哲德沙尔汗国”,自任武装部队总司令。从此,一场长达13年之久,旨在分裂中国,割据一方的反动闹剧开始了。

  “哲德沙尔”即“七城”之意,指天山以南的喀什噶尔、英吉沙、莎车、和阗、阿克苏、库车、乌什7座大城。“哲德沙尔”也即“七城之王”。阿古柏诡计奸诈,他以宗教活动为名,连设骗局向外扩展。他借口去叶尔羌(今莎车)朝拜木合买提霍加麻扎,向叶尔羌发起偷袭。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叶尔羌人高喊着“见到安集延人就杀”的口号,与侵略者展开殊死格斗,阿古柏的偷袭化为烟云。在回撤喀什途中又被库车军大将热西丁率队截杀,阿身负重伤,但拣回了一条命。

  此番惊吓,阿古柏的野心非但未见收敛,残喘甫定,又发兵攻打喀什噶尔汉城……1856年底,阿古柏一直对半年前丢盔弃甲于叶尔羌的战败耿耿于怀,伺机报复。连续两次发兵,均失利,后再攻叶尔羌,终如愿,又马不停蹄地进犯和阗。他又故伎重演,以去和圃朝拜七伊玛目则比乌拉麻扎为名,在城外诱捕了前来迎候的和阗“帕夏”哈比拉。阿古柏一场屠城血战,踏着5万余和阗军民的血肉之躯占领了该城。从此,这位野心无限的野狼挥戈北上,又相继攻占了吐鲁番、乌鲁木齐、木垒、玛纳斯、鄯善等地,阿古柏气焰甚嚣尘上,大有要把新疆一口吞下之势。

  1874年底,清朝调集以刘锦棠为首的湘军、豫军、川军及吉林、黑龙江马队,如满弓待发。第二年310日,清朝任命内阁大学士,陕甘总督左宗棠新任西征大军总指挥,清军入疆如风卷残云,仅一年多时间,阿古柏在新疆的据点已全被清除,清军旌麾南指。1877529日凌晨,恶贯满盈的阿古柏预感到了灭顶之灾,突然死于喀拉沙尔,其死因扑朔迷离,难有定论,有说他看到死神临近,索性以毒酒结束了生命,也有说阿古柏歇斯底里大发作,为一件小事和库房小保管呕气打架,被保管失手打死。无可怀疑的是,这个双手沾满新疆人民鲜血的杀人魔鬼确实是死了。据说其尸体埋在喀什噶尔,具体在何处就不得而知。我想,如果饱受残害欺凌的喀什维吾尔族人,得知他确切的葬身之地,定将其掘坟毁尸于荒郊戈壁的。因为他们的先辈们在侵略者13年的压榨中还未领略过把入侵者踩在双脚之下的酣畅呢!阿古柏永远欠着新疆人民的血债!

  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喀什老城越发土而弥坚,坚如磐石。洗劫之后的光复,动乱之后的安宁,老城人终于迎来了平心静气过日子的光景。他们尽可以舒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练练养家糊口的手艺了。

 

               小巷绝活

 

  “丁丁当,丁丁当!”一阵无甚噪音的敲击声,叫我放慢了脚步。今天是巴扎天,我正逛在吾斯唐博依小巷里。

  “丁当”声是从路旁10来间泥巴作坊传来的。这里有几百年 历史的喀什黄金首饰加工房云集着喀什做活最细、技艺最高超的匠人。这一个个泥巴屋极简陋又极小(不足两平方米),尺许见方的小木箱(小木柜)就是他们加工的“机房”,破铜烂铁废金属加少许金、银、锡就是原料,一把锤,一把剪,一把锉,一个小火炉,一个吹风管,一个羊皮风箱就是全部工具,火淬锻打,精雕细琢,如此这般,便制成了晶莹剔透、造型别致的一件件金银饰物。

  喀什妇女极重首饰,再穷的家庭娶媳妇时,一副仿金耳环,一枚戒指是少不了的,否则新娘子就要“罢轿”了。据史料记载,早在喀喇汗王朝时,此地妇女就有佩戴首饰之风,“穿衣披金挂银不可缺一耳”,从出土的文物看,那些做工精细的耳坠、戒指、手镯、项链式样大方,纹路华丽,线条粗犷,透示着那个年代的锻造工艺和对美的追求。在繁忙的丝绸之路上,中亚,西亚的驼队商贾,常常流连于喀什老城巴扎(集市),采购着心爱的饰物。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喀什停留的几天里,在老城巴扎用随身货物换了几件首饰,当作稀罕之物,辗转中原,甚至在朝廷官员面前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像是在展示天外之物。在马可·波罗离喀的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喀什老城的首饰作坊依然是那般的兴盛,丁当声不绝于耳。

  噢,我忘记说了,原料中少不了玫瑰红和翡翠宝石,颜色越是鲜亮夺目,越能受到妇女的喜爱,如同她们选择衣服布料一样,越鲜越艳越亮越好。这和领近的大漠戈壁的土色反差极大,无论从美学角度,还是视觉艺术来讲,这种选择是高明的。

  我站在一位工匠旁欣赏着他那熟练的手艺。当他把锻打好的仿金耳环、红宝石戒指递给两位少妇时,她俩捧在手中看不够,一会儿试戴,一会儿摘下翻看,喜眯咪地像得了一件什么宝物。两对首饰才8元钱!待两位少妇离开首饰铺,我问匠人:“要这么一点钱,你认识他们?

  “哎哟,大哥,你嘛不知道呢,”说着,从口袋掏出几枚玫瑰红钮扣,“宝石就这玩艺儿,敢胡要钱?

  啊?这“珠光宝气”原是有机玻璃!他见我发愣,又诡谲地笑道:“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扣子不好买,我们还用过彩色塑料的牙刷把呢!”呜呼,那些年,我一直当它是宝石。

  我朝袖珍柜台望去,加工好的各类首饰,依次别在雪白的衬布上,映照得光彩夺目,有的状如鸡心,有的亮如水滴,有的红如石榴,有的灿若明星,真是匠心独运,各领风骚。我难以相信,它们是破铜烂铁,边角料,有机玻璃扣的合成品。看来以假充真也不容易,那几元钱的装饰之物,把它搞得灿灿亮亮,精精当当,不知要敲打多少锤,要淬几次火,要琢多少遍,要留多少汗,才得以造就。人们明知是假宝石,也乐于“上当”。我问一位维吾尔族中年妇女:“这些东西不值钱,为什么还这样喜欢?”对我的直接发问,她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把玩着刚刚打好的一对吊型耳坠说:“你看,真货也没它漂亮,戴上它人们还眼馋呢!”说话间一位穿着入时的维吾尔族妇女搭上了腔:“几百元上千元的真货过时了舍不得丢,假的才几个钱,划算,划算!”满足之情,溢于言表。不用我再赘述,佩戴者已把原委讲透了。当我正欲出门时,“哗”地涌进来十多位西方客人,导游介绍说是来自美国加州的财团老总,想不到这些腰缠“亿贯”的阔老亦对便宜之物兴趣甚浓,躬着身子细细欣赏陈列的样品,有的还掏出放大镜照着看,你几件,他几件地选购了。区区几美元就能买好几副。导游小姐用英语反复提醒客人:都是手工打制的工艺晶,不是真宝石。一位白发满头的美国人摆摆手:“不,不,把假东西做得比真东西漂亮,这很了不起,带回去也让家人见识见识新疆的古老手艺吧!”

  见多识广的财团大老板不是舍不得腰包里的钱,他们看重的是我们不易感受到的那种手工艺术。世界金融巨头躬屈着身子的着迷劲儿,不正验证了手工艺品的不同凡俗和喀什艺术的张力吗!

  成拐尺型的吾斯唐博依巷是喀什手艺人的天下,这个不显山不露水且有几分丑陋之地,几乎占据了老城手艺人的半壁江山,铜锅工、白铁工、玻璃工、补锅工、棉絮工、制琴工、花条箱工、帽子工、摇床工、织毯工、擀毡工、镶牙工,各显身手,靠绝活拉家带口、靠绝活让疲惫的老城不停地运转,时时干出些叫世人刮目相看的事情。喀什国际机场一架波音737客机的钥匙断成了两截,飞机开启不了,机长找了几家厂子,都摇头加工不出来,眼看飞机40分钟后就要起飞,机长急得团团转。有人推荐找找吾斯唐博依小巷配钥匙的师傅。病急乱投医,机长在翻译的陪伴下火速赶到,一位叫艾山江的师傅满口答应配制,机长看着寒酸杂乱的地摊,简陋的工具,眉头紧蹙:就这破烂地方为世界骄子“空中客车”配钥匙?心里凉了大半截。只见艾山江嘴里哼着喀什小曲,一会儿砸,一会儿锉,一会儿磨,丁丁当当,比比划划,机长两支烟没抽完,一把闪光发亮的新钥匙交在了机长手里。机长还是半信半疑。你猜怎么着?机长飞驰电掣般地赶到机场,咔嗒,钥匙一下就将锁打开了!艾山江用最落后的工艺开启了最先进的科学之门,这个故事由机长本人带到北京,带到广州,那里人瞪大了眼:这不是天方夜谭吧!

  上百年来,吾斯唐博依就没有安静过,不论春夏秋冬,密密麻麻的店铺里不是“丁丁当当”,就是“嚓嚓咣咣”。忽地,一阵奇异的响声从旋匠铺传出,一排六七间泥巴小屋的门首却“热闹非凡”,一溜儿悬挂着家具腿、坎坎把、捻线锤、佛尘杆、擀面杖……长长短短,粗粗细细,扁扁圆圆,形状各异,花纹简练。不论谁路过,都要张望几眼,每个铺子前都堆一些榆木桑木疙瘩。这些不值钱的下脚料经旋匠们一处置,个个都出落成有身价的艺术品。以往把它们归入“小杂什”,是小瞧人了。

  旋制术在西域眨眼已有上千年的历史。那时,富足人家或王宫官邸的房舍都要精心修饰,有的要雕檩画栋,有的要勾勾勒勒,这旋制术就派上了用场,别看它工具简陋,只一根木头,一个转带和一把利刃,全凭旋匠的手感和刀法出活。

  我随意走进一家铺子,只听“丝丝”的声音交错鸣响,像牵来一串神秘莫测的故事。眼前这位旋匠顶多十六七岁,算是一位“准小伙”,眼睛乌亮睫毛长,肤色较黑。他正在专心地旋制打馕用的花纹锤,对我的到来,头抬也不抬。我问道:“小师傅,今年多大了?

  “15”

  “干旋匠几年了”?

  “8年。”

  “不—上学吗?

  “上学?”此时,他停下活抬头望着我,紧接着便摇了摇头。他那无言的回答连同他那对上学的陌生强烈地刺激着我。看来,他是一天学也没上过,是一个现代社会的标准的少年文盲。

  接着他告诉我,他叫艾尔肯,爷爷的爷爷都是干这行当的,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了几万万个昼夜,从三百年前旋到三百年后,家庭的生存天地依然是这小小的旋匠铺。他操起刀如同玩耍,漫不经心,须知,刀的方位、轻重、深浅稍有疏忽,材料立时会变成废品。只见艾尔肯或双手握刀“割槽”,或单手执刀“削皮”,或缀以纹线,或留下圆弧,大小厚薄不同的刀具,在他手中自如地左旋右转,从粗坯到精雕,几乎没有停顿或间隙,一鼓作气,一转到底,这是熟练旋匠的手艺。而初学者不糟塌一大堆木头截截绝难学到此手艺。

  这些小玩艺儿,有多少就能销出多少,无库存积压之虞,其中大部被附近的农民买去了,有的被游客带到北京、上海、广州、温州安家落户。有的还被带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由此发端绘声绘色地述说着新疆西部那座老城里神奇的故事。

 

                干馕岁月

 

  喀什人对馕的膜拜不亚于对真主安拉的尊崇。“一天不吃馕,心里就发慌,两天不吃馕,腿子如筛糠,三天不吃馕,敢骂老达当(),四天不吃馕,准备拆房梁,五天不吃馕,就拜麻扎(坟墓)"。馕就是这么个东西,顺口溜是言重了,但馕的地位谁也不能取代是事实。

  馕这个火烤之物,其渊源其典故,我未专门探研过,只是从一篇考古文章里知道,它的历史堪称悠久。前些年,在新疆高昌故城阿斯塔拉古墓群出土了一具干尸,陪葬晶除了饺子外,还有干透了的馕。墓主躺在地下已达1200多年,若讲资历,这馕至少是1200多岁了。

  就是这个圆圆的烤饼,沿着漫长的历史经纬演绎出了难以计数的或悲哀或滑稽或奇特或隽永的“干馕岁月”的话剧来,为老城喀什增添了几许神秘和莫测。

  这馕真不能以貌论轻重哩。它简直就是老城人经济水准和生活优劣的寒暑表。小巷人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家打()馕了吗?”“你挣了几个馕钱?”有馕吃就有了生计,有馕吃你就是富足人家。可惜六七十年代那动乱年代里,小巷人苦啊,农民在地里打不了几斤粮,有了上顿没下顿,城里人你还吃啥,最好的饭是苏尕西(汤面条),打馕已经久违了。

  可馕这劳什子有时也叫你后怕。

  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一天,一件事却使老城人为之震惊,也惊动了政府部门。一位开货车的司机给家里带回了白面馕,这令巷邻们好眼馋。但大祸临头了,那几个馕被一个好吃懒做的“痞子”盯上。入夜,痞子手拿砍砍子(近似斧头),翻进院内,拔开房门,偷了几个馕,不料一个馕从怀中滚落地下,惊醒了户主,便扑上去揪住了贼。那贼一不做二不休,用砍砍子朝户主脑袋砍去,只听“啊”一声,脑浆进流……贼未能逃脱法律的严惩,但为了一个两毛钱的馕大开杀戒,让人震颤不已,难释疑云。这是为了一个馕而断送两条人命的真实故事。那馕如金子般珍贵还是引祸杀身的灾星?

  那时节,小巷馕铺里有馕但不卖,要叫你拿面粉来换,一斤白面换三个馕。居民一月的口粮分几次买,80%的是包谷粉,珍稀白面做“苏尕西”都不够,谁敢去换馕?困窘的岁月出困窘之事,外地人到喀什,到了馕铺有钱也的白坎(没用),北京两位搞外调的军队干部问遍了喀什城区的大小馕铺,均是:“拿面来!”他们哭笑不得,饿了一天肚子,不得已找到喀什某部队搭伙。至今,他们也许没弄明白,这是哪档子事?

  馕是喀什人的主食,如同北方人的馍馍,西方人的面包,不能每日没有。当你赴维吾尔族人家坐客,当你去饭馆,当你在茶馆品茶,主人首先端来一盘热烘烘的馕。主人净手后,将馕一分为二,放在你面前,边喝茶,边吃馕,边叙旧。有了馕的铺垫,恬淡的氛围就有了热腾的氤氲。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六位干部到库木代尔瓦扎街办一个不知名的小巷里坐客,主人是一位居委会主任。他家5个孩子,就靠他40多元钱过活,日子十分紧巴。主人端上三个干馕(看来存贮良久,舍不得吃),光景凄寒。主人将三个干馕使劲瓣成碎块,每人面前放三块。顿时,人均半个馕的物理印像化解了,每人像是吃了两三个馕一样,但那凄惨的景象直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维吾尔族人有句俗话:无馕不出门,无馕不见人,无馕不待客。说来你也许不信,有的先进代表赴京开会,离喀前那沉甸甸的提包里非得塞上几个馕不可,即使无吃的机会,看着它心里也踏实。有的耐不住馋涎,乘隙大嚼一顿。真是天地可变,本性难移。鱿鱼海参算个啥,唯馕才能提精神。老城有几百人常驻温州,苏州做生意,一去就是大半年,每年携带100多个馕闯世界,有的不惜花费航空邮寄馕,叫人哂笑不已,但人家说:这是最经济的选择,一是方便,二是合口,三是顶饿,四是省钱。时间久了馕发干,不要紧,就着开水浸软吃。这些百万元的“巨富”,生活如此吝啬,常叫南方人百思不得其解。

  前不久,我和几位同事去亚瓦格街办的哈姆巴扎居委会坐客,主人先是用“馕宴”款待我们,铺满大炕的餐巾上,放着三大摞各式馕,有白色相间的“芝麻馕”,有层层叠叠的“千层馕”,有外观浑圆的“夹肉馕”,还有曲线连缀,花纹独特,不忍下肚的“艺术馕”。居中的约两尺高的金字塔式馕,往上一个比一个小,尖端上的馕如核桃大,最底层的馕直径达40多公分。与其说展示了今日维吾尔族老城人的富裕,不如说显示了喀什人“馕文化”的神圣。

  时光是课本,岁月是老师。现代维吾尔族人在馕的吃法上也花样翻新,有了讲究。如吃一口馕再吃一口酸辣浓烈的凉粉,那味道那感觉无需形容,从小巷凉粉摊上吃客如云的景况中足见一斑;秋天,老城人喜欢用葡萄就着馕吃,不仅口感好,重要的是据说这种“软硬搭配”,是最佳营养的复合,已成为老城人的共识,不管你是干吃湿吃,硬吃软吃,单吃混吃,只要将馕咽下肚,就有了“卡路里”,就起抗饥作用,抡坎土曼就有劲,喀什人认的是这个理。

  但最浪漫的吃法当属馕包肉,将红烧羊肉(牛肉也可)连肉带汤放在片馕上面,肉汁汤味渗进馕里,不一会儿馕被浸得软软绵绵,满馕透着肉香,馋肉的解肉馋,想馕的饱口福,大啖之中,真过瘾!它和知名度很高的陕西肉夹馍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它大气的多,实惠的多,肉夹馍拘谨有余,豪气不足,馕包肉是馕最隆重最奢华的吃法,吃一次馕包肉,余香留三日,陕西肉夹馍岂能与它同日而语!

  在喀什人看来可以没有房屋,不能没有馕,可以没有爹娘,不能没有馕。

  馕在维吾尔族的泱泱饮食中地位最高,备受器重。

  小巷里,成群结队的人流中,女人双手抱的用大花布裹着的馕,是探亲访友最普遍最厚重的馈赠品。

  豪华宴席中,服务小姐见缝插针地送上一盘馕,没有谁感到不和谐。宴毕,剩下的是珍贵菜肴,吃尽的是片片干馕,真乃“肉好茶好”,不如馕好。

  这就是馕,这就是维吾尔族人的馕性。

  馕支撑着维吾尔族人同贫困抗争,才生发出铮铮铁骨,才造就一片片田园绿洲。

  馕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维吾尔族人,从一个世纪走向另一个世纪,才迈出了老城人雄健的步履。

  今天,历尽风霜的馕,变得更加圆熟和香甜,那是托时代的福了。

  这不,我们已兴冲冲地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的大门。激动之余,我自问自答道:下个世纪的维吾尔族人还日日不离馕吗?下个世纪还要度过干馕岁月吗?

  还会的,还会的。何以此言?君不见馍馍面条大米饭,并未被日渐火爆的麦当劳、肯德基、汉堡包、三明治这些世界顶级名牌所取代,前者仍是中华民族饮食的主宰。维吾尔族人对馕的感情尤为根深蒂固,馕对他们来说,不仅是生理生存的第一需要,且是传统文化和精神心理的需要。馕还要继续吃下去的,干馕岁月还要演出更加壮阔更加激情更加好看的剧目。

  所以.我打心里说一声:亲爱的馕,你走好!

 

                 抓饭工程

 

  说了馕不能不说“抓饭”。维吾尔族人将抓饭称之为“波拉”。如果我的笔下偷懒将“波拉”滑过,维吾尔族的饮食方阵里就少了“领军人物”。

  做抓饭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常言道,头回生,二日熟,三生巧。此地的汉族人先是“照瓢画葫芦”,做了几次,水平还不低呢。抓饭是怎么做熟的,写来颇容易:基本原料是新鲜羊肉(牛肉也可),黄萝卜、皮芽子、清油和大米。先将肉剁成小块用油炒,再入以皮芽孜、黄萝卜丝,酌情添水加盐,待10多分钟后,将淘洗干净的大米放入锅内,不要搅动,稍稍埋平,加锅盖,先是大火焖,待锅中水不多时,用小火焖,20多分钟后,将干米和肉莱拌匀,抓饭即成。做好的抓饭油亮喷香,味道诱人。

  这是维吾尔族人待客的“脸面饭”。

  把抓饭用5个手指送入嘴里,做到不撒不漏,是一门技巧,不是三五次就能学会的。抓饭的魅力在于用手抓,而在用手上又有区别,干部和文化人抓时,抓的少,吃的秀气,吃的节奏也慢,显示出一种儒雅;农民吃抓饭,用大把抓,透着一股直憨和“粗气”,以吃饱吃足为止。不论“雅吃者”、“粗吃者”,都是抓饭场的里手,你想找几颗掉落的米粒不容易,一个个吃得口餍腹足,齿颊留香,吃得满嘴咂巴,兴致飙升,抓饭吃到这个份上,即达到了一种境界。维吾尔人热衷于抓饭,还不在于它油而不腻,香味可人,而看重它的营养和食疗价值。相传一千多年前,有个叫阿不都艾尼的医生,晚年时身体虚弱,吃了多少药无济于事,他就动起脑子,开始研究一种既能强身又可治病的饭,他搞了许多种配方,都不中意,直到九九八十一天,他开始吃一种饭,早晚各吃一小碗。半月后,他身体渐渐得以康复,像换了一个人。邻居们惊奇地问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他笑了笑,把大伙儿领到了锅灶前。从此,“药方”便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这个“药方”就是羊肉抓饭。这传说还是有些根据。现代医学早已告诉我们,黄萝卜有“小人参”之称,皮芽孜(洋葱)是防癌的最佳绿色食品,这你就会明白那些吓人的癌症为何极少能侵入常吃黄萝卜、洋葱的人们的肌体。

  这么好的饭,在过去只是巴依(地主)的专利,新疆和平解放后,维吾尔族人当家做了主人,一年也能吃到几次抓饭了。吃抓饭犹如过年。记得文革时期,一位干部的儿子结婚,款待亲朋好友的饭就是抓饭。十几个客人围着一盘抓饭,那时心里真矛盾,黄灿灿的抓饭扑鼻而来,不等去抓,已是馋涎欲滴,跃跃欲试。但看看众人,又不敢露出馋嘴之相。也许其他客人也是同样心理,这盘抓饭便在大家的“文明”举止中一点一点地被吃光,连半饱也谈不到,但还是解了些馋。那岁月,抓饭真是稀罕之物。

  说是羊肉抓饭,但肉如珍馐,少得可怜,每人分不到指头尖大一块。许多家里的“羊肉抓饭”成了挂羊肉卖土豆,用洋芋当肉做抓饭,人们照样吃得津津有味。世上一些饭菜是美食家创造出来的,而一些饭菜却是逼出来的。那时什么苜蓿抓饭,芹菜抓饭,木瓜抓饭便应运而生。改革开放才将传统的羊肉抓饭“拨乱反正”。如今老城人日子好过多了,羊肉也不稀罕了,你瞧见谁吃土豆抓饭,苜蓿抓饭!好歹,那时节,你穷困,我贫寒,谁不怨谁,谁不笑谁,都是穷光景啊!

  抓饭走过的是一部兴衰的历史,抓饭适逢盛世,才延宕了它的功能。

  抓饭终于步入工程。

  社会进步了,老城有了生气,抓饭频频露脸,婚丧嫁娶,大小节日,哪家不是用羊肉抓饭待客,其规模,其水准,其效应,用“工程”概之,不是夸大之词。现在我们来看看某公用抓饭宴客的流水账:

  大米400公斤,羊2只,牛1头,清油100公斤,黄萝卜150公斤,皮芽孜40公斤,柴禾200公斤,抓饭大盘(40公分)60个,小茶碗120个,大餐巾单15条,地毯、毛毡、棉褥24条,烹调招待人员45个,发出请贴1180张……勿需列下去了,这阵势,大概是任何少数民族望其项背的。这一家是女儿出嫁,自然是喜事一桩。

  天还麻麻黑,东道主的院落便飘逸出抓饭的喷香味。同时,民间小乐队奏响了美妙欢快的乐曲。热瓦甫、冬巴克、奈、羌等乐器被他们的演奏者尽情拨弄吹打,吵醒了正在酣睡的左领右舍,有的连忙穿起衣服去帮忙。

  被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主人站立在门口迎接,握手、抚胸、互致“萨拉姆空”。客人鱼贯而入,用阿不都瓦壶净手后,入室,脱鞋,上炕(为大餐桌),依次盘腿坐定。不知不觉中,动作麻利的服务员们已在每人面前摆好了一碗茶水,接着又端来十几盘瓜果、葡萄等。满炕红红绿绿,吃食丰盛。约摸几分钟,一大盘一大盘冒着热气的抓饭端上来了。两人一盘,米粒油亮金黄,仿如珍珠,香气四溢,每盘上面放一大块焖炒好的羊肉,不知是谁说了句:“大家请吧!”,食客们就动起手。

  几炕又几炕,几批又几批,吃罢的走,进门的坐,迎来送往,收拾残局,重新布置,机械运转,服务员忙东跑西,吆喝声,叮嘱声,道谢声,高低交错,谁也未觉得这是噪音。食客们满手是油,满嘴是油,舒心连着舒心,笑脸对着笑脸,场面热闹异常,像是在赶巴扎。起身,穿鞋,净手,快走,门外已是黑压压一大片等候的人了。吹吹弹弹的艺人们乐兴正浓,一个个扯起噪子又拉又唱,是迎客,也是送客,自己也乐啊。

  当太阳升到一杆子高时,人流渐渐稀疏,两大锅抓饭所剩无几,现在该是服务人员用餐。

  歇息不到一个时辰,切菜声,剁肉声又起。下午开始宴请女客,原来这是喀什人的规矩,男女客人绝对分开,不论婚丧嫁娶皆如此。于是,早上是须眉的天下,下午是女人的专利。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再各带来小孩,喧闹嘻笑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这才是欢乐的氛围,主人图的就是这个。

  当羊肉抓饭从天不亮吃到傍晚,庞大的工程才算“竣工"

  不是人们嘴馋才酿造了喀什的抓饭热。人们乐于去吃不再是一种应酬,而是莫名的追求。如今的吃抓饭不同于二十年前,那时,是填肚子,解嘴馋,而今谁缺抓饭吃?人们云集一起是增友情,捞信息,开眼界。吃抓饭成了堂而皇之的招牌。

  一顿抓饭,可温故育新;一顿抓饭,凝结着人情,互道一声“萨拉姆空”,深情加深情。新朋好友,虽然同处一城,平时忙碌,来往不多,抓饭做媒介,人们见面,叙旧,联谊,长见识。噢,多日不见,司马义升官了,难怪气质颇佳;买买提好风光,原来他刚搬进了单位住宅楼;阿不都的儿子上了中央民族大学,嗬,满街都荣耀。也有得知不好的消息的如某某某的小儿子吸毒贩毒被判刑……遇喜事,巷民们上门祝贺,回家后教训自己的子女:“瞧人家的巴郎,多争气!”如果不去吃抓饭,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巷民们需要交往,需要理解,需要互勉,吃抓饭算是良辰吉日,抓饭把老城人汇拢在一起,朋友越来越多。应酬也越来越多。到了冬春,丧葬礼仪不断,吃抓饭的机会也就多了。到了8910三个月新婚喜事多,庆贺抓饭迭来。几乎两三天就要吃一次,有的一天可接到56份甚至10多份请贴。这就苦了被请者,一是时间倒不开,二是肚皮有限,三是感情难却。怎么办,只有咬牙择其一二往之了。嗣后,再解释道歉。

  干什么吆喝什么,干什么留心什么,吃抓饭给买卖人提供了意外的商业信息。抓饭堆中,各行各业人纷至沓来,他们在吃饭闲聊中,不时地道出一些情报:“政府机构改革要减人呀,边境贸易还要放开呀,喀什是西部大开发的一个重点呀,喀什火车西延已成定局呀,今年棉花价格有望回升呀”……这些来自民间的信息,喀什人戏称为“巴扎消息”,其准确性可靠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生意人的脑袋灵光了,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他们会有大胆而谨慎的选择。

  于是抓饭工程又成了信息工程,财富工程。

  1992年秋,某个体户在吃抓饭时,听到邻座有人讲,羊城人、香港人对独联体中亚几国生产的铝制工艺花盘极感兴趣。第二天,这位个体户在喀什中西亚市场采购了3000件火速运往广州,不到一星期,销得一件不剩,净赚15000!当他谈及此事时,仍十分动情:“假如那次我不去吃抓饭,或者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哪来的15000!”从此,他再忙,吃抓饭有请必到,有时不请也到。就是这次不请也到中他又在饭炕上获得一个消息:199910月,喀什通火车,内地到喀什的打工者要增加一倍。他考察了几十天,盘算了几天,投资30多万元搞起了精细蔬菜大棚。火车通了,他的菜亦上市了,当年就获效益。自然,他对抓饭的感情,对抓饭工程的倚重,要比别人深一层,自诩为“我是靠吃抓饭起家的老板!”

 

                滚动取名

 

  姓名是一个人的称谓,各民族各有各的定规,汉族人的姓在前名在后,而维吾尔族人的姓名是本名缀以父亲的名,就构成了自己的姓名,如阿不来提·阿克木,前是本名,后是父名。以前,维吾尔族人取名受伊斯兰教的影响多采用阿拉伯语词和波斯语词,以教历、天体物质、四季和某些动物(如老虎)命名的情况常见。1949年,新疆新生后,随着社会制度的演变和时代的前进,维吾尔族入取名的范围宽阔起来,采用部分现代语,如阿扎提(解放)、艾尔肯(自由)、拜合提力克(幸福)等。尤其是女人喜欢取阿依古丽(月亮花)、阿娜尔古丽(石榴花)、巴哈尔古丽(英雄花)等名字,给人以美的召唤,听名如见其人,见人名更动听。

  维吾尔族人的名字由于缀上父名叫起来不太顺口,实际上在非正式场合中,人们一般都单叫,即叫本名,可省略去父名。

  如库尔班·艾买提,叫库尔班就可以了,但在正式场合和文字书写中,必须将本名、父名称全、写全,否则,一是不严肃不规正,再就是容易闹出误会。某单位召开职工大会,一位领导点名批评职工队伍中的违纪现象:“……昨天,群众举报说,我局的司马义检查工作时态度蛮横,出言不逊……”讲到这里,台下职工纷纷交头接耳:哪个司马义啊?

  原来该单位有5个“司马义”,听到领导的点名批评,这5个“司马义”也犯了嘀咕,说谁呀?领导是汉族,他还没弄清哪个司马义,又把特定的父名省略,结果弄出了笑话。

  不谙熟维吾尔族人姓名规矩者,也常生出笑料。一次,我们去北疆某地参加一个笔会,主持人将与会的各地作家一一介绍。当介绍到阿不来提·达吾提时,主持人发表了简短的介绍词:“达吾提同志是我区的一名青年诗人,近几年新作不断,深为读者所喜欢……”这真是错把父名当儿名,会场上正襟危坐的诗人阿不来提哭笑不成:“62岁的父亲达吾提是一位木工,他何时成了青年诗人?既然邀请父亲与会,他不来,我到这里做啥?”你看,一个名字搞颠倒,就惹出了不愉快。

  下面这个名字就非同一般了:吾拉因·热依木·阿吉。这个名字的闪光之处是“阿吉”两个字。这不是谁想加就可以加上去的。伊斯兰的宗教制度规定,即凡有条件的,身体健康的穆斯林一生中最少要去沙特阿拉伯麦加朝觐天房一次,被认为是穆斯林获取真主喜悦和报偿的良机。则“他朝觐归来时,就如其母生养他那样纯洁无罪(穆罕默德语)”。去麦加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朝觐者以此获得安拉的宥赦,求得死后能进入天国的门券。

  然而,朝觐又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过去,喀什的穆斯林携带重金,成群结队,或沿路经商,或沿路乞讨,翻山越岭经西藏阿里穿克什米尔和印度;有的翻越帕米尔或经阿富汗或经巴基斯坦去沙特阿拉伯,行路之难不亚于唐玄奘西天取经。幸运者到了麦加,不幸者倒死路旁,陈尸荒野,即使到了麦加的,因两手空空,绝难返回,沦为异国的叫花子,结局十分凄惨。所有这一切付出,都是为了在名字后面缀以那个了不起的“阿吉”称谓。

  从严格的语词讲,“阿吉”应为“哈吉”,喀什维吾尔族人在借用阿拉伯语词时,因省略了词首辅音,就把“哈吉”读成了阿吉,这倒无大碍,重要的是从此就成了穆斯林中不同凡俗的一员,众人常向他投以羡艳尊崇的目光,阿吉自己也觉得风光无限。

  维吾尔族人对取名十分看重,视为人生驿站的第一件大事。

  当婴儿出生三四天,肚带结蒂脱痂后,家人就为婴儿举行命名仪式,此仪式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要特别邀请一位有名望的人主持仪式,只有父母和近亲长辈参加。

  仪式开始了。主持人“小净”后,面朝西跪坐在“加伊乃玛孜”(礼拜用的羊毛毡)上,然后婴儿的父亲将用漂亮的襁褓包裹好的孩子双手递给主持人,他将婴儿抱怀吟唱起来。声调似唱似说,似吟似叹,给人以神秘感。唱词均是健康成长,长大有出息等美好祝愿。唱词最末一句是:“你就叫XXX!

  这唱词是仪式的点睛之笔,要接连唱三遍,主持人才把婴儿轻轻放下,然后顺势往前滚去。受到惊吓,婴儿哭喊起来。这哭声引来了大家的笑声。由在场的最年长者如爷爷抱起啼哭的婴孩,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刚刚取下的名字,哄一哄,逗一逗,乐一乐,向婴孩和他的父母祝福几句。然后,按辈份大小依次将婴儿抱过传下,最后由婴孩的父亲亲自抱到仍在卧床休息的母亲怀中,命名仪式即告结束。

  命名仪式中,主持人为何将婴儿滚过去呢?这原是塔里木河流域一带维吾尔民间特有的讲究,取子“往前流动”这一模拟动作的“无限”、“顺势”等象征意义,告诉人们,这一滚,就可以将对孩子的期望变为现实。

  还有一种命名仪式,就非同前者了。主持人连说带唱地把婴儿的正式名字呼叫三遍后,交给早已选定的一位青年。这青年是城区中的出类拨萃者,而且身体健壮。当青年接过婴孩后,便拨腿朝郊外跑去,跑得越快越好。跑多远依周围的环境而定,奔跑中千万不能绊倒,否则就是不吉利,返回时不得从原路,必须从另一条路跑回。跑回院落后,青年人把婴孩放进人们早已备好的大筛子里,象筛粮食一样,筛一筛,然后抱进屋内交给长辈中的年长者。   喀什人认为,主持人的品行学识和青年人的身心素质会对婴孩产生“感染”和“遗传”,影响婴孩的一生。让青年人到外面跑一大圈,是人出生后到世界上走一遭的象征。但是,青年人奔跑的快慢和顺利与否,对婴儿的成长有很大的影响。有的地方为了强化“象征”,还派另一名健壮青年在后面去追赶抱婴孩的青年,一边急步去追,一边口中不停地喊“站住!”但到最后还是追不上,以此来象征谁也无法阻拦进取向上的气势。让婴孩过筛子,就是希望把他脑子里的“水”“油菜籽儿”等多余的东西筛掉。汉族人对不会办事或脑瓜子糊涂者,戏称为“脑子里少根弦”,维吾尔族人则以某人不聪明或办事糊涂,形象地称为“脑袋里有水”“脑袋里有油菜籽儿。”将这些多余的东西筛掉,使他从小就开始成为头脑清醒,思维敏捷,有条有理的聪明人。落后的命名仪式却有着它的先进性,表现了维吾尔族人丰富的神奇的想象力和趋吉求福的强烈民俗意愿。

 

                   “炫耀”为荣

 

  喀什老城人生性豁达、豪爽,三句话不会留下一对半,十分情感不会是九分九。日子好过,就潇洒,日子紧巴,也坦然,今天有馕今天吃,明天没馕喝凉水。二十多年前,许多老城人一贫如洗,要铺盖,没一床,要面粉,没两碗,过冬煤,没一斤,论钞票,没5元,这不是等死、困死吗?可一个个都顶过来了,都活的旺旺的。那时,给我家孩子当保姆的枣尔汗大娘和老伴全凭每月20元的劳务费过日子,拣煤渣、拾柴禾,什么活都干,老俩口居然过的挺滋润,每隔十天半月买半斤羊肉改善改善,算是小巷的“中产阶级”。

  谁见过哪个老城人为生活整天愁眉吊脸,唉声叹天?什么负担呀,包袱呀,命运呀,很少当一回事。这种极度的超脱,反映了一个民族的心理特质和承受各种压力的能耐。

  这是一个行无遮掩,胸无曲折的民族,这是一个喜欢炫耀的民族。我刚进新疆时,看到七八十岁的维吾尔族老大爷、老奶奶跳舞难以接受。咱汉族小伙子大姑娘跳舞仿如干了丢人显眼的事。而维吾尔族人,不论男女和老少,不论正规场合还是非正规联欢,叫跳就跳,叫唱就唱,绝无忸怩之态。说维吾尔族人能歌善舞只讲了其一,重要的是敢歌敢舞,心无他念。有文章说,维吾尔族人的能歌善舞是从娘肚子带来的,此论不妥,没有大人的口传身教,没有“敢跳敢唱”大环境的熏染,他会跳什么,会唱什么呢?

  跳舞,尤其是跳萨玛舞,最能让维吾尔族人袒露自己的舞技和人性。萨玛是一种很古老的宗教舞蹈,只有在喀什的艾提尕广场才能见到,也只在一年一度的古尔邦节才能尽兴狂舞。

  舞者不分贫富,不论老幼,进了舞池,就有了你挥洒的权利,炫耀的机会。在喀什人看来,不会跳舞,不会唱歌的人是有缺陷的人。而不会跳不善歌者你绝难找到几人。你看,这舞场上一个个左旋右转,永不知累。穿一袭白袷袢的80多岁的阿不都大爷,今年是连续第18个古尔邦节在此跳舞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跳着,喘着,已转了十几个大圈,儿孙们怕他出意外要将他扶下来,他一脸地怒气:今日个我不跳够不下场!老人不服老。他的坚毅赢得人们的掌声鼓励。阿不都老人岂止是在显示身体的健壮,那是炫耀一个民族坚韧不拔永不停步的精神啊!

  维吾尔族女人极爱美。“奇来来克”(漂亮)这个词使用频率最高,不要说过年过节,即使在平时,她们也要穿最漂亮的服装,佩戴最耀眼的首饰。好衣服绝不压箱底,买来就穿,穿就穿得艳丽,穿得出众,维吾尔族女人在吃饭上可以凑合,在穿着打扮上都想争头彩。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红大绿照穿不误,并无羞涩之态。咱汉族的老太太敢穿一件大红大绿的衣裙上街吗?在美的追求上,在个性的张扬上,维吾尔族女人走在了前面。在新潮服装的诱惑下,极传统的老城女人,也敢正面看世界了.有的穿上了超短裙,有的穿上了牛仔装,有的阿迪达斯,有的皮尔卡丹,她们也想换换口味,领略一番世界服装新潮流。美容的、美发的,描眉画眼涂口红者小巷里比比皆是。传统服装的阵地已经动摇。十多年前还在用的明头水、皂角水、擦脸甘油已悄悄地敛迹了,什么海飞丝、飘柔、雅倩成了老城妇女的必备物。老城跟新的步履不算慢。老人们不说风凉话了,观念的开禁是谁也无法阻挡的,这个维吾尔族人最集中最传统最格守老规矩的城市早在二十年前就养育出了变化因子。她们是在向现代靠拢?向世界靠拢?如今,戴小花帽的男女成了凤毛麟角,小姑娘梳几十条小辫子的很少见到,手工染织的艾得莱斯绸几乎绝迹……。

  炫耀不是坏事情,它是把最活跃最美的东西向世人展示,涌流着一个民族蓬勃向上的文化状态。维吾尔族民居里,主人会把最值钱最耀眼最有份量的物件全部展示,好地毯挂满墙,好摆设在壁龛和玻璃柜,好皮箱亮出来好被褥好枕头摞起来,好绸缎好布料挂出来。电视机、光碟放在显眼处,好家当好物件无一遗漏地公之于众。有人开玩笑说:喀什老城人家唯人民币看不到,其余无秘密可言了。有钱的“富展示”,贫困的“穷展示”,物件不在一个档次,但炫耀的思维定势却是共同的。我去古勒巴格居委会五保户家中访贫问苦时,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已无什么东西可以展示,但就这个特穷光景,老大娘的那个唯一的壁龛里摆着两个从巴扎拣来的“雪碧”易拉罐和“娃哈哈”纯净水塑料瓶,为昏暗的寒舍平添了几分生气。为了提高生存亮点,老大娘尽了最大的心血。也许她从未品尝过它们是什么味道,但摆在家里,谁又能怀疑她未喝过而是装装门面呢?

  炫耀是一种自信,炫耀是一种自勉,而此处的炫耀却是无限的商机。炫耀与个体私营者来说简直是日日离不开的法宝,在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在欧尔达市场,在一切有维吾尔族人经商的巴扎,每个经营者都知道把自己所拥有的商品全部展示出来,每个牌子,每个品种,每个型号,只要有空隙,都要摆得满满当当,一清二楚。这炫耀的彻底性、透明性真给了顾客极大的便利,要什么有什么,有什么买什么,明明白白,无需问询,不是市场人员的严管,商品就摆到人行道上去了。

  看似是商品的炫耀,实则是经营者思想的暴露,经营之道的竞争。欧尔达帽子市场的铺面狭小,样品挂满了三面墙的店主仍不知足,又在天花板上开辟了“样品专柜”,密密集集的各类帽子缀满了屋顶,简直汇成了帽子的海洋。一个叫吾斯曼江的小伙子指着天花板说:50多个样子全摆出来了,顾客好挑选啊!

  维吾尔族人的饭馆门口桌子上摆着的巨型瓷盘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蔬菜,旁边吊挂着几只羊。它的潜台词是:“朋友,快来吃饭吧!我这里花色品种多,货真不骗人。”这种条件反射刺激法,令众多的食客愉快地就范。

  这种炫耀,实则是广告,有广告就有广告效应。这几年,多少人埋怨市场不景气,货物卖不动,而喀什的巴扎什么时候都人头攒动,购销两旺,看不出哪里有“疲软”。享有盛名的中亚第一大集市——喀什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一个巴扎天的流动人口达12万之多,一天可销出2000多吨货物!该市场的火爆和成功可以列出几条因由,但那人人谙熟的炫耀(广告)手段,那似万国博览会的盛景,会叫你对维吾尔族人的炫耀刻骨铭心,口服心也服!

 

                蒙面女人

 

  一位来自北京的民俗学者在喀什泡了一个多月,起草的研究纲目很专业。无意之中我看到了这份电脑打印件,觉得里头少了些什么,又一下说不出。稍顷,我想起来了,便向他进言。不,我怕说直到,说透了,伤学者的尊严,就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四个字递给他:“喀什女人”,后面还挂了个“!”。

  到底是知识分子,他眼睛刚掠过纸条,“啪!”便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看我,看我漏掉了喀什噶尔最精彩的华章!谢你了,谢你了!

  是的,漏掉了喀什女人,就好象丢弃了一大半土地,让喀什民俗学留出了大片空白。这不仅仅是喀什女人占老城人口的五成还多一点点,也不仅仅是女人背负着比男人更多的艰辛。在喀什女人这个复杂的王国里,用惯常的思维无法看清她,诠释她。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时,我正和民俗学家漫步于恰萨的小巷里,迎面走来5位穿着华丽服装的女人,其中三人均罩着大块的棕色面纱。从未罩面纱的那两位年轻妇女判定,戴面纱的三位年龄和她俩相仿。在这个陋巷幽深之地,忽然碰见两名汉族男人,她们行走的步子加快了,是想快快躲过外地外族男人猎奇的目光,还是羞于什么,总之显出了不自在。而我这个老喀什人对此已司空见惯,早已是泰然处之。问题就出在北京的民俗学家,他已将“戴面纱的喀什女人”专门作一个研究题目。突然在此相逢,有些不知所措,他那专注的职业化的眼神已被面纱后面的几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可能觉得,此人不怀好意,难怪加快了脚步。

  倏忽间,五名女人擦肩而过。我问民俗学家:“有何感想?”“不公平。”“此话怎讲?”“人家能睁大眼睛看你,而你看到了啥?一大块深色的纺织品。”

  我说我看到了她们的面孔。“刘先生,你真会开玩笑。”“不,我确实看到了。”他见我一脸的郑重,便不住地眨巴起眼睛。

  “那位个头稍矮一点的皮肤不是很白,但五官端正得体;瘦高个是个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右嘴角有颗美人痣;那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者五官不太协调,眼睛小了,鼻子有些平,但手脚勤快。”我话音刚落,民俗学家大笑不止:“你的玩笑很艺术!

  我这才道出实情:“首次见到蒙面女人,你只有惊异好奇,那面纱送给你的是一缕莫名的气息。而象我这样天天经见者,惊异早就没有了,有的是揣摩和想象,是胖,是瘦?是漂亮,还是丑陋?你想成啥样就是啥样。如果你一眼看明白了,想象也就躲起来了。没有想象,文学也就死亡了。所以我说,维吾尔族女人的面纱给人们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研究的课题,留给人们一个玄妙的所在,不然,你不在京城呆着,奔万里之遥,到这里干啥。”他好象赞许了我的观点,再未表示什么异议。

  想象可以不拘形迹,四海凭你跃。但现实中,蒙面纱的女人却不那么浪漫、轻松、自由。一位个体老板在苏州跑买卖,一年时间大半不在喀什,他给刚结婚的妻子“约法三章”:不准上街赶巴扎,不准到人多的地方去,在自己家也不能取掉面纱。这“约法三章”实际是“软禁令”,说白了,这女人不能出院门,除了睡觉,任何时间都必须蒙面纱。于是,这风华正茂的女人刚结婚,面前就竖起了两条不可逾越的“狱墙”,院子即是“狱区”,面纱即是“狱舍”。结婚快一年了,左邻右舍谁也没有见过这新来的媳妇。你想,一个现代社会的年轻女人一年半载足不出户,在自家的院子里还要蒙面纱,这是何等沉重的枷锁啊!枷锁,远在苏州的丈夫不正是凭借这块枷锁,使自己安心地去赚钱的吗?

  这位男子用“约法三章”非法限制妻子权利的错误行为,引起小巷人的怒斥。通过居委会的严厉批评和教育,他不得不在法律和公理面前写下了书面保证,立即撤销“约法三章”,还女人以人身自由。

  紧接着大家看到了惊异的场景,当居委会一位妇女干部摘下他妻子那厚重的面纱时,露出的是一张象纸一样灰白的脸,看不到一丝血色,找不到丁点红晕,仿佛天外来客。三百多天没见一缕阳光了。她身体和心灵受了多大的摧残呀!

  蒙面纱者各有各的心理状态。在如火如荼的中西亚市场的妇女用品巴扎,在众多的女人个体户中,有三四位戴面纱者引人注目,我来到一位年龄较大的那位面前,她出售的是自家缝制的工艺床罩,雪白的床罩映衬着棕色面纱十分刺眼。我有些纳闷,上市场经营堪称思想解放,披戴面纱又显胆小,何以如此矛盾呢?我同她攀谈起来。

  “大姐,这床罩是你缝的?

  “是的。”

  “家住哪里?

  “疏勒罕南力克”。

  “啊,二十多里路,怎么不在县城卖?

  “这……这……”她似有难言之隐,我却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她见我并无恶意,就讲述起来。

  她叫比力克孜,今年52岁,男人13年前病逝,守寡已13个春秋,一人拖带5个孩子,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后来在几个亲戚的支援下,干上了刺绣。

  “你为何蒙面纱售货?”我直言相问。

  “这位兄弟”,她顿了顿,“乡下人比不得城里人,再说,我是个没有男人的女人,最怕闲言碎语呀……你说呢?

  戴面纱者并非均出自个人的心愿。去年春节喀什城区闹社火时,参观的人流中就有少许戴面纱的小巷女人。随着一个个社火节目表演的转换,她们的面纱也随戴随摘。看到精彩处,有两位干脆把面纱落在双肩,看得津津有味,当表演一结束,又急速地披在了脸上。因纺线网眼的遮挡,节目均被分割成网中之物。她们多么想看到最真切最完整的世间万象啊!

  那年盛夏,张承志来到喀什一家院落。这家只有女人和孩子,她的丈夫做买卖出远门了。不妨摘录作家记下的两段文字:“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我和一个蒙着褐色纱巾的维吾尔女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她穿一袭长袍,细细的手加强着语气,轻快地做着手势。”

  问道:“如果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能让我的女人和孩子看看维吾尔族的女人——您愿意戴着盖头,和我照一张像吗?

  她答应了。

  不久,张承志的家人以及北京的同事们看到合影的照片,也同时看到了中国最西部的神秘。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如今老城区戴面纱的女人逐渐少了,妇女参加社会活动多了,反传统的服装和装饰多了。电视文化的冲击外国文化的浸染,现代波的辐射,谁要死命恪守住古老的旧传统已不很容易。女人穿什么,怎么穿,怎样才能体现女人的美,不是靠宗教信仰而能硬行决定的,不能不受时代的推动,不能不受世界的感染,是时代造就人类,是文明教化人类。

  这一天刚好是“三八”国际妇女节,我心潮起伏,想对我同在一个老城的女同胞们恭庆祝贺,涂抹了一首不成器的短诗《你不一》:

  你不展翅飞翔,

  蓝天就不属于你;

  你不纵马驰骋,

  草原再不是故地;

  你不高昂起头颅,

  女人的尊严将失之交臂;

  快掀开厚重的面纱吧,

  看看那五彩的霞霓,

  你的大眼睛会说:

  世界原来如此美丽!

 

               男人之夜

 

  喀什的夜晚仿如一阙捉摸不透的古词:喧嚣中宁静,宁静中别致,别致中生韵。有位作家讲,你要认识喀什,你就去看它的夜晚吧。

  夜景是什么?夜景在哪里?

  没有人指点,没有人启示,全靠你的视觉、听觉、嗅觉,一句话全凭你的感官去感觉。

  每隔一些时日,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朝夜幕走去。

  艾提尕广场。此地因雄踞一侧的艾提尕尔大清真寺而得名。夜色下,大寺的拱拜孜轮廊清晰庄秀,高耸入云的宣礼塔的精致虽己模糊,但它神秘依然。大寺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宽敞的礼拜大殿和肃穆深邃的寺院,即是一种宗教的引力。穆斯林们靠近它,有事没有事到它跟前坐坐,望上几眼,祈得真主安拉的佑护,心理也就踏实了。黄昏后,此地的人们就多了起来。一种无形的引诱,你便会把脚步朝这里走来,人们或闲聊,或静坐,或走动。夜色揉和灯色,烟气伴着土气,光影中飘浮着细微的尘粒。而这因喧闹腾起的尘粒还夹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弥散着,熏染着。

  几位长髯指胸的老人拄着拐杖,沿大寺两侧的台阶并排而坐。一个个不交头接耳,只是默默地坐着,双眼看着热闹的场景,他们几乎每晚必到,都是这么默默地坐着。

  我朝一位穿白底蓝条袷袢的老人走去。当我用维吾尔族常用的“萨拉姆空”问候他时,老人极有礼貌地撑着拐杖想站起还礼,我即刻用双手将他按住。他看清了我是一名非穆斯林,脸上有些愕然。

  我连忙拉起了家常话:

  “大爷,今年有80岁了吧?

  “89,明年就90了。”

  “身体还好吧?

  “大毛病没有,就是腿子常疼。”

  “你天天晚上来这里吗?

  “天天来,不来睡不着觉啊!

  “为什么呢?

  “你看这里多热闹,吵嚷声多好听!老人抬起手朝前面指了指。原来老人们是专门到广场来听喧嚣声的,我这才知道,一个将要告别世界的老人,多么看重并留恋世间的吵声啊!这声音令他们心满意足,成为一种精神享爱。老人的提醒,使我的耳朵专注起来。

  广场上有卖各类小吃的,有出售便宜日用晶的,有处理旧家具的,有出售瓜果的,各类叫卖声交错起伏,汇成了一支独特韵味的“小夜曲”。

  卖西瓜的吆喝道:“香港西瓜,不甜不要钱!”喀什人视香港为最发达地区,什么东西都是第一流,就把本地西瓜也归于香港,吃瓜者明知道香港不种瓜,也乐意上当,两毛钱一块瓜,谁去计较香港不香港呢,卖瓜者只不过是开了句国际玩笑,制造点现场气氛而己,当然工商部门也从未去查他的假冒商品问题。

  一位卖头巾者一边高扬手中的货物,一边大声叫道:“上海头巾,快买呀,比商店便宜两元钱!”便宜不假,但是不是上海货就很难说了,几名询问者举棋不定,货主吆喝的越凶。

  左边一排十几家小吃摊上十几个大电灯泡亮亮堂堂,食客们早就把凳子坐满,一位伙计仍是起劲地叫卖。人们驻足,聆听这位训练有素的“公关部长”的表演,他用一口气报出十多样吃食:“抓饭包子油塔子馓子麻花丸子面花卷油饼拉条子包馕油馕凉皮子……有板凳有桌子有茶水有饮料还有塔什库尔干矿泉水!”“嘴巴广告”,立竿见影,摊前果然是人满为患了。

  我从小吃摊的人流中挤出,折向人稀的脑比西巷,这里有几个小茶馆。多是中年人在此喝茶。唱茶是个形式,大家到此地来主要是听听新鲜事儿。一个叫亚生江的茶馆今晚人格外多,十几位茶客正在听刚从麦加朝觐回来的“阿吉”述说南亚西亚的异国见闻。讲者神采飞扬,听者醉痴入迷。隔壁的茶馆老板是一位身体发福的中年女人,她还是一名先进个体工商户,两次会上我都见过她,我们算是老相识。她的茶馆门面虽然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洁净,所有物件器皿都是灿灿亮亮,显示着女人最大的优势。来这喝茶的,穿得都很体面,均是清一色的男人。茶客们纯粹是为了找个清闲之地坐一坐,茶桌上放几块馕,再无其它吃食。女老板告诉我,来这里喝茶的干部多,知识分子多,他们说话声音不高,坐的时间也不长,喝完就走,过两天又来,生意还不错。

  喀什的夜晚是男人夜晚,喀什的夜生活是男人的夜生活。

  喀什男人在吃过晚饭后,嘴一抹就走人,家务活都由妻子干。他们说:那是女人干的。维吾尔族女人身上的担子很沉重,做饭、洗衣、劈柴、搞卫生、看孩子等一应家务非女人莫属。

  如果有那位男人生了恻隐之心,帮女人干点活,其他男人会以“萨依玛洪”(怕老婆)嘲弄他。有的想帮也不敢帮啊,当男人们夜晚在外面吃啊,喝啊,逛啊,玩啊的时候,也正是女人们大汗淋漓拼命千活的时候。这些,男人知道,女人也清楚,长此以住,习以为常,女人不怨男人了。她们心里明白:这在一个家庭是不公平,但老城的家庭都一样,心里就平衡了,谁让我们是女人呢!

  吃够了,玩累了,该回家歇息了,街巷里,广场上人流渐渐稀疏下来。出租车仍在不知疲倦地奔忙着。明亮的路灯下,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的小伙子仍无回家的迹象,正兴致浓浓地弹着热瓦甫,唱着喀什噶尔民歌,唱到兴头,有的还原地跳起舞来……  

  散漫的古老的夜生活又多了几个高雅艺术的所在。在装饰豪华,格调甚高的白金大饭店,民族歌舞演出正酣,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掌声和喝采声,歌舞演罢,时装表演队登场亮相,那款式新奇,略显夸张的现代服装和模特小姐浓妆艳抹的性感姿态,令在场的人们叹为观止,大饱眼福。新落成的民间体育娱乐城里,“斗风”正酣,凝聚着西陲男人猎猎雄气……你说,喀什男人懂不懂高雅?会不会享受?

  其尼瓦克宾馆内,那座民族特色很浓的红柳餐厅,在夜晚常常客满,烹调师们巧妙地将中餐、西餐、民餐结合,甚得各族各方的欢迎,外地嘉宾也常慕名而至。此地夜间火爆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曾经是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随着1945年日本的投降,该领事馆也草草关闭,但这栋具有英式建筑风格的房子一直保留至今,只不过是在10米之外雄伟瑰丽的宾馆大楼的反衬下,这座当年喀什最豪华最体面的建筑物(建筑规格远在沙俄驻喀什领事馆之上)顿显土气和小气,“其尼瓦克”即中国花园的意思,英国人把总领馆馆址选在“中国花园”,以图蓬勃发达。当年的“中国花园”是外交领地,占地50亩,有小英帝国之称,中国人寸步难进,就连所向披靡的喀什哥老会也未轻易触动它,而今,孤影零丁的总领馆也只有眼巴巴地望着中国人在此地崛起,高楼林立,事业中兴!

  艾提尕广场园的钟楼响起过两下,凌晨2点了,灯火依然阑珊。三三两两的小伙子漫无目标地走在街巷,有的把衬衣脱下搭在肩头,有的把外衣扎在腰间,就这么走着。唱着,一会儿用汉语唱《小芳》,一会儿用维语唱《好汉歌》,唱完了从头再唱……   

  远处传来了公鸡的叫鸣声。

  忙了一夜的饮食摊正在收拾餐具桌椅,批发蔬菜的农民们吆喝着毛驴车进城了,穿白大褂的女清洁工划拉扫帚的声音格外响动……

  “欧一安拉”艾提尕大寺宣礼塔上响起了悠长绵远的召唤,穆斯林每日必做的祈祷功课就要开始。

  寂静半夜的小巷蠕动了。沉睡的居民们醒来了。街巷有了脚步的沓沓声。天就要亮了。

   

               魅力所系

 

  喀什虽然名重中亚,但因其遥远和闭塞还有很多人对她知之甚少,或知而有误。

  1994年,我在广州考察,一位颇有学问的人问道:“喀什那里有电视吗?有汽车吗?冬天敢出门吗?能吃到蔬菜吗?”他把喀什当成蛮荒之地,我啼笑皆非。我流出了眼泪。这是被冤屈的泪水。是一种被玷污的泪水。我还是镇静下来,——告诉他,不——反诘他:

  喀什1979年就架起了电视转播塔,一迈步,就是彩色电视! 60年前,喀什街上就有汽车跑,新疆警备副总司令赵锡光将军的卧车还是从德国进口的呢!喀什冬天暖到啥程度?我这个年过半百者不知棉衣裤是啥滋味!喀什在两千多年前就种植过10多种蔬菜,黄瓜、蚕豆、香菜、大蒜,还是张骞从喀什带到中原的。如今,你广州有的菜和水产,喀什全都有!你若不信跟我去看看!

  学者语塞,怔在那里,他好像在听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仍是将信将疑。

  在返回的路途中,忆及此事,便心里忿忿的,外地人竟然这样瞧不起喀什,似把贬低神圣的喀什视为自尊自贵的武器。

  是的,喀什还不富裕,还不发达,没有高层建筑,没有立交桥,没有豪华超市和自动扶梯,没有五星级宾馆。毛泽东有句名言:“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今天没有的,明天会有,喀什有的你不可能有。《突厥语大词典》、《福乐智慧》,十二木卡姆,还有达瓦孜这些世界文化遗产均出自喀什,其思想和文化代表着新疆的高度,是喀什噶尔最有份量最为显赫的城市名片。这些,你那里有吗?

  朋友,请到喀什来看看,26米宽的6车道混凝土大道和彩砖人行道,气派的不锈钢垃圾桶,磁卡电话亭,水上公园,还有西北最大的城市广场,新疆第二大国际航空港,这不是哪个城市都可拥有的。

  如同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世间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城市,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都有自己的历史,但像喀什内蕴这么深邃这么丰富这么独特的城市,环视宇内,也不多见。

  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丝路重镇。丝路明珠。两千年前的国际商埠。南疆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中亚名城。新疆第二大城市。不到喀什不算到新疆。“风沙大的城市”。“守旧落后的城市”。这些说法,或褒或贬。或爱或怨,反差之大,有若天渊,侧看近看各不同,但加在喀什头上并没无什么不合适。

  这就是喀什。

  光彩和阴暗,洁净和污浊同时存在,就像穷人家的孩子,他不因父母的缺陷而责怪父母,也不因家境的拮据而离弃父母,他对父母的爱是神圣的,是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儿女们总是迷恋父母的可爱之处。

  论历史,喀什在西汉前几百年就有了城邑。这样的资历甚至于和十三个封建王朝的古都的西安(长安)不相上下,连资历很浅的大上海也要将喀什视为“爷爷的爷爷”辈了。

  “文化王国”的后裔更风流,远的就再不说了,首位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著名诗人、散文家周涛曾是喀什人;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周政保曾是喀什人,唱响世界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迪丽拜尔是地地道道的喀什人,“高空王子”阿迪力就是从喀什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他们是喀什的一个高度,也是中国的一个高度。有了他们,就不能说喀什是文化沙漠,历史文化名城受之无愧!

  喀什以她独有的魅力吸引着八方来客,吸引着身价不凡的尊贵的客人。

马可·波罗、斯坦因、斯文·赫定、西哈努克、拉夫桑贾尼、希思、李光耀、陈香梅、韩素音、诗琳通公主、布什、井上靖、杨振宁、李振道这些外国人、外籍华人拜访过喀什;周恩来、朱德、阵毅、贺龙、胡耀邦、赵紫阳孝察过喀什;江泽民、李鹏、朱镕基、李瑞环、李岚清、钱其琛、田纪云、温家宝、李铁映、姜春云、张震、迟浩田、王震、万里、乌兰夫、乔石、宋平、班禅额尔德尼视察并慰问过喀什;余秋雨、冯骥才、邓友梅、贾严凹、张承志,黄胄、刘白羽、藏克家、朱逢博、李谷一、李默然、李双江、蒋大为、德德玛、马季、常香玉、刘长瑜、李维康……这些文艺界的学者名流为何都要争相到那遥远的喀什?

  总是有些说头吧。他们或是奔着喀什的战略地位而来,或是冲着喀什的历史文化而来,或是钟情于喀什独特的民风而来,或采风,或考察,或体味,“真正地到了新疆”一回,归去时津津乐道于巴郎子小刀,克孜的小辫子,美妙的音乐,欢快的歌舞,绚丽的服饰,甜醇的瓜果,热闹的巴扎,艾提尕大寺的凝重,香妃墓奇妙的轶闻,迷宫般的老城小巷,更有那《突厥语大词典》的雄浑大气,《福乐智慧》诗韵河流的淙淙流淌……

  “喀什噶尔,这奇妙的小城是为了给世界补充一种生活方式诞生的,正因此哲人们才感到陶醉。”这是我国一位哲人亲临喀什的深切体验。

  喀什仿如—股强大的磁力。摩挲你,吸引你,流连您。喀什又似吐曼河的雪水,滋润你,启示你,陪伴你。不管别人说什么,喀什噶尔,我永远是你的儿子!

  当此文划上句号时,传来两个特大喜讯:一个是国家投资89亿元对喀什老城进行以保护历史文化为主旨的大幅度改造,老城和它的主人走出封闭和落后已成定局;再就是喀什铁路西延,“中吉乌”(中国、吉尔吉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国际铁路即刻动工,一条现代丝绸之路将横跨中亚大地!   

  那时,喀什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市委、市政府的目标早己敲定:喀什将成为名符其实的国际商贸城,成为亚欧大陆桥的交通枢纽城,成为对外沿边开放城,成为国际旅游观光城,成为信息网络的中心城。

  历史性的巨变,叫老城人不胜狂喜,老城返老还童不是神话。我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