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益
库车古称龟兹,位于天山南部中段,塔里木盆地北缘,是一块开发很早的绿洲,历来以地处丝绸之路要道而著称于世。远在汉朝时期,中央政府就曾在这里设置西域都护府,统辖36国,是古西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著名史学家班固的弟弟、东汉名将班超任西域都护时,曾经在这里居住达11年之久。到了清代,这里改设为州,并更名库车。辛亥革命后,又改为库车县。
由于历史的发展,库车现在所处的地位虽不如前,但仍不失泱泱大县风姿。因它是龟兹文化的发祥地,驰名世界的洞窟艺术,神奇险峻的自然风光,情调浓郁的民俗风情,吸引着愈来愈多的研究者和旅游观光者。
夏末秋初,我陪同江苏省作家协会赴疆考察团一行15人到库车采风,犹如探山得宝,不虚此行。库车新城楼房栉比,马路纵横,宽阔的沥青路面中间,都隔着整齐的绿化带,桃红柳绿,景色宜人。不过,真正的龟兹原址并非此地,而是西南的库车老城。用当地人的话说,没有到过老城的人,就没有到过真正的库车。
老城距新城约3公里之遥,平日往来游客很多,星期日更甚。我们一行分乘3辆当地人叫做“马的”的“马拉班车”向老城进发。这“马的”说来简单,就是一辆较大型的木制架子车,前边套马,上搭凉棚,内铺一条具有民族特色的花地毯,既厚实又软和。乘客大都盘腿或跪坐在地毯上,完全是当地维吾尔人赶巴扎(集市)、串亲戚形式的延续和发展。“马的”并无一定时间,旅客坐满后即从新城发车,到老城后再载客返回。赶车的维吾尔族老大爷见是远方来客,顿时高兴异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连说带比划地给我们讲起一个个关于龟兹文化的故事。一路马铃叮咚,缓缓而行,游哉悠哉。车上热瓦甫乐声悠扬,女乘客歌喉委婉;车下行人三三两两,花帽长裙;路旁小桥流水,田园农舍,绿树成阴,竟然使人禁不住在这万里塞外想起关汉卿所描写的“家家掩映渠流水”的《杭州景》来。真是别具一番情趣,妙不可言,非亲临其境者不能体会。
老城与新城风貌迥然不同。昔日的行政区坐落城东。曲折的街道两旁,巍峨错落的旧式楼房雕棂镂户,古色古香,过去描金绘彩的各色油漆虽然大都剥落,但雄姿不减当年。一家家商店门市和生产各种民族传统工艺晶的个体手工作坊杂处其间。沿街西行,只见一条宽阔的干河床穿城而过,河床上横跨一座带有浓郁的伊斯兰建筑风格的“团结新桥”。桥系当地各族军民近年所建。据说,早先桥头曾有一座牌楼,上书“龟兹古渡”四个大字。既称“古渡”,可见此即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处,可惜这古老的牌楼已经毁于1958年的一场水灾,实在是一大憾事。
桥西是老城的主要居民区,也是真正的闹市所在。近午时分,从四面八方来赶巴扎的人群,把整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小吃摊一个挨着一个,成排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滴着黄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刚出坑的“艾买克”馕,珍珠粒似的羊肉胡萝卜“帕罗”(抓饭),热气腾腾的薄皮包子,堆得小山似的西瓜、哈密瓜,芳香扑鼻的无花果,以及各种早熟葡萄、石榴、蟠桃等,无不使人垂馋欲滴。这些塞外风情使十多位江苏作家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库车不仅是全国有名的歌舞之乡,而且也是著名的艺术宝库。公元前后,佛教从印度传入龟兹,3世纪中叶开始盛行,库车成为佛教圣地,我国著名的佛教三大翻译家之一鸠摩罗什就出生在这里。因此,历史在这里留下许许多多的佛教石窟和其他佛教遗址。例如库车吐拉石窟、森木塞石窟、玛扎巴哈石窟、克孜尔石窟和昭怙厘大寺等等,这些遗址充分体现了古龟兹国绚丽多彩的文化艺术。
我们首先游览了苏巴什古城遗址。苏巴什,维吾尔语水源之意。车向北行驶20多公里,巍峨连山,渐渐逼近,层岩裸露,千沟万壑,撑起碧霄,十分壮观,维吾尔语称却勒格山,荒山的意思。《大唐西域记》称此遗址为昭怙厘,约建于公元3世纪,距今已逾1800年的沧桑。此书记载:“东昭怙厘佛寺中有玉石,面广二尺余,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大寺两处,隔库车河东西相望。我们看的是西昭怙厘。两处佛寺系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也是新疆最大的佛寺遗址。
当年,这里洞窟星罗,僧房栉比,南、北、中三座高塔并峙,规模宏大。唐代玄奘西行取经路经龟兹,受到热烈欢迎。导游指点一堵20多米的墙体,说这是佛堂大殿,唐僧当年就在这里讲经。我肃然伫立,一代高僧滔滔雄辩的风采和僧众屏息聆听的情景早已消殒,只剩下一片废墟供后人凭吊,遐想。
佛教西来,第一站就在龟兹古驿,盛况空前。洞窟壁画屈居敦煌之下,而却早它200多年,而后沿河西走廊传入内地、朝鲜、日本和东南亚。为追根溯源,今天到龟兹探访朝拜的信徒和游人年盛一年。历史的火焰熄灭了,灰烬中往往埋藏着显示原貌的印记。以往,曾从昭怙厘挖出过汉、龟兹、回鹘文的珍贵资料,以及陶器残片、铜钱、铜器、木简、贝、玉……1978年,库车文物管理所在中塔附近挖掘出一具骷髅,专家鉴定是年约二十六七岁的女性,腹腔内有婴儿的骸骨,推断为难产而死。这在佛教圣地是奇异的,当时佛寺周围有居民环绕,那为什么不送墓地而葬在居室呢?这是一个令人猜测的谜团。
站在塔顶远眺东昭怙厘寺,影影绰绰,残垣断壁。当年晨钟暮鼓,香火缭绕,怀抱宝玉的名刹坦露着一个残破的梦。时光冲淘一切,永恒是不存在的。你看繁华一时的古城名刹,转眼化成一片废墟。当年虔诚的佛教徒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后裔早就改弦易辙,朝着清真寺高挑的一弯新月顶礼膜拜。
烽火台,又称烽燧,是古代点烟火报警的军事设施。常以狼粪为燃料,所以又以“狼烟”借代战争。据《库车县志》记载:“汉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汉武帝遣张骞出使乌孙及西域诸国后,龟兹等地始通于汉。”自此,汉与匈奴对龟兹争夺激烈。库车的克孜尔尕哈烽火台就是汉代为防御匈奴铁骑而修筑的。库车境内横贯两条烽燧线,沿天山一条,沿乌(鲁木齐)喀(什)公路一条。沿这两条线寻觅,许多已经湮灭了,偶见零星土堆。克孜尔尕哈烽火台是新疆保存最完整的汉代烽燧。它距库车约10公里,东西长6米,南北宽4米,高约13米。此烽燧扼守丝路主干线的盐水沟沟口,地势非常险要。
听过介绍,我们便驱车造访烽火台。出县城,热浪灼人,却勒塔格山连绵嵯峨,褚红一片,十分壮观。旷古烽燧扑入视野,姿影傲岸。孤立的烽火台周围一圈圈车辙交织,说明来瞻仰古迹的入很多。下车,訇然低沉的声音盈耳,这是风声。远眺烽火台,宛如凝固的风旋,与背景连山浑然一个色调。近旁十余步,平坦的大地陡然塌隐,近前俯视,见布满砾石的河滩上,库车河细若游丝。烈日下的烽火台,瘢痕嶙峋,遍体褚红,仿佛经了火色,剥蚀出层层土夯的痕迹。上端显露出灰白、干裂的木骨,顶部呈现凹槽形状。
烽燧沉默,我亦无语。远逝的燧火杳不可寻,思想的火花却时有闪烁:哦,这黄土垒起的土台,竟比固若金汤的历代政权更牢靠!你看,它多像饱经沧桑的老人佝偻着身子,默默地注视过多少封建王朝的崛起与塌垮啊!它又像一把高擎的火炬,点燃过多少次传警告急的狼烟。月黑雁飞,战鼓胡笳,刀光剑影,尸横遍野……这一切,被岁月轻轻抹去,只留下一个颓废的烽燧让后人发思古的幽情。我凝神于烽火台,突发奇思,它好像一个巨大的铆钉,将自汉以来,中央政权对龟兹统治的历史牢牢地钉在这古老的土地上,也钉在史册上。
克孜尔尕哈烽火台,你赠我以历史厚重感,也在我的心灵抹上一笔宿命的色彩……
我们参观的最后一个景点叫克孜尔千佛洞。它虽然位于拜城县境内,但离库车只有50公里,属于古龟兹文化范围。克孜尔,维吾尔语是“红色”的意思,因为干佛洞对岸的崔尔塔格山含有铜矿,呈现红色,故名克孜尔干佛洞。
克孜尔干佛洞始凿于公元3-4世纪,到8世纪末废,是新疆现存最大的石窟寺群,也是中国著名的石窟之一,就其年代来讲,比敦煌还早。遗憾的是它比敦煌遭受的破坏要严重得多。德国、日本、俄罗斯等国的“探险者”以各种名义来到克孜尔,他们盗走了窟内的雕塑,还窃去大量的壁画。尽管如此,我们在克孜尔干佛洞还是看到龟兹古国灿烂的佛教艺术。
克孜尔千佛洞原来共编号236窟,其中保存有壁画的洞窟80个,壁画总面积约1万平方米。壁画的题材主要为佛教故事,涉及牧畜、狩猎、农耕、骑乘、车船、建筑、商贸、娱乐等多种内容。壁画主要使用凹凸画法,线条流畅刚劲,画面层次清晰,富有立体感。1600多年过去了,壁画在我们面前保持着鲜活的色彩。古代艺术家用赭色的浓度画出匀称的衣褶,用粗犷有力的线条画出力士的雄健。他们对色彩随意自如的支配和对线游刃有余的梳理,在艺术上都达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所有这些都说明龟兹古国当时在西域确实是一个很有影响的大国,其绚丽多彩的文化,不仅在西域享有盛誉,而且在中原和东亚都很有影响。
我们有幸进入未开放的38号洞窟,这里四壁穹顶,舞伎胴体丰腴,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有的袒胸舒臂,有的含胸出胯,优美典雅。《伎乐图》一个击鼓,一人作舞,眉目传情,宛似维吾尔双人舞。另有舞者举铜镜为舞者照影,姿容曼纱,情趣盎然。乐伎环绕舞伎,吹拉弹唱,各展其才。我惊异于乐器的丰富,曲颈琵琶、五弦琴、横笛、排萧、羯鼓、铜钹、笙、贝……有15种之多。历史上,日本人将此洞叫“乐天宫”,德国人称作“音乐合唱洞”。我凝眸于四壁和穹顶,舞伎千姿百态,乐伎形态迥异,但都表现出迷醉入痴的情态。
龟兹古国已经消失一千多年了,它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个谜一样的故事和众多的遗迹、文物,人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旅游、参观,无不为龟兹古国的文明而赞叹不已。谁能说新疆乃至整个中国的文化中没有龟兹文化的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