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冯
1. 古城的清晨
交河古城地形非常奇特,《汉书·西域传》:“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首先,要谈到一条河,在古代,河水反复冲刷,冲出一个巨大的河心洲,河水从河心洲两旁分流而过,便有了交河的名称,后来;河心洲所在的河沟叫雅尔乃孜沟。古城,便建在河心洲上。
河心洲是什么样子呢?假如从空中俯瞰,有人说像一片柳叶,有人说像一颗橄榄,但无论柳叶还是橄榄,都只说明了它的形状,传递不出它的气势。当我到现场,我觉得它最像是一艘军舰,停在雅尔乃孜沟的细水中。不沉的军舰,从两千年前起就一直停在这里的军舰。它有多长呢?1700米,近两公里,最宽处,有300米。应该是一艘航空母舰了。最悚目惊心的是它的高度,甲板处,距两旁沟底足有30米。站在古城的城墙往下看,危乎悠哉!30米的悬崖!
敌人真的很难攻上来。
敌人若想进攻,先得从对面同样高达30米的河沟悬崖下到沟中,然后涉过约200米宽的河水,再仰头面对这边的悬崖与城墙!
这,便是交河古城。
早晨的阳光斜射在城墙与两旁深深的沟谷中,如果你守卫在古交河城,便请拿起弓箭,射杀底下像蚁虫一样爬来的敌国士兵!
2.最具现场感
交河古城在吐鲁番市西约10公里,是整个西域保存最完好的古城。
与相去不远的高昌古城比较,高昌古城像一处散乱的集市,废弃的土堆东一堆西一堆,还有大片荒凉的空地,让人感到凄凉,你只能望着那些空地,想象当年的城中是如何支着商旅的帐篷,孩子在嬉戏,马匹骆驼在穿梭,鼎沸的人语回响在繁华中。
而交河古城就不同了,密密麻麻的土墙土屋,使你如置身当年,你似乎可以从自己家出来,拐到邻居家去串门。这是个军事化的城堡,河心洲本身就构成天然屏障。为什么要把城堡建在险要处,惟一的解释——居民随时受到敌人的威胁,所以,呆在城中,会嗅到战争的气息。
交河古城南北走向,从南门进去,迎面是一条中央大道,靠东,是王宫与官署区,主体建筑范围近八千平方米,连附属建筑和小广场,占地两万平方米。西边,是手工作坊与住宅区。全城除了少数几区建筑外,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建筑都被紧闭在高大厚实的土墙内。因此,进到城中,就像走入黄色高大的迷宫。这里实施的是类似古代长安的坊里制度:城内住房,不得临街开门,通过城内纵横有序的街道,把全城分割为不同的坊门。每个坊有坊门,晨启夜闭,禁止人们随意通行。启闭坊门,以击鼓为号,如果鼓未击而开坊门,或夜已深还不闭坊门,都视为犯法。闭坊以后,仍在外游走的人则被当作奸盗,要受到巡逻士兵检查拘捕。这种制度,能有效管理城市,类似于军事化管理。
如果偏离中央大道,进入东西两侧内部,迷宫的感觉更强烈了。因为,且不说高大的厚墙,土坡起伏,生土建筑随地势而建,有强烈的被封闭的感觉,视野常常不过几米,更主要的,是古城内部本身就是立体的,各种明道暗道,与古城主要干线相联,有地下庭院、地下室,长达60米的秘密地道,角楼、哨所、地穴式子望孔,以备军需用的水井。城内有古水井300余口,井深达40米,一旦城被围困,士兵坚守崖城,凭藉水井汲取地底下交河水,仍可长期抵抗。一旦敌人攻上,也有瓮城可御,这是一种古代特设的防御工事。大肚小口的巨型陶器叫瓮,敌军破城后,士兵佯装失守,把敌人诱入一段通道,然后把瓮城前后门一齐堵死,两旁墙高六七米,敌人无处可逃,便被一一杀死。
我到达交河古城在早上,是头一个进入古城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正式上班,一个看门人没找到门票盒,收了钱便让我进去了。我可以向读者推荐,看交河古城一是要早晨或黄昏,二是要挑人少的时候。因为早晨或黄昏阳光倾斜,且不过分强烈,斜斜的阳光照在一大片密集的土黄色建筑上,有一种震撼的视觉效果。如果阳光强烈,就察觉不到阳光了。而阳光意味着时间。需知两千年以前,照耀着城堡的也是同样的阳光,两千年过去,沟中河水涸竭,对面山坡的葡萄不知收获过几茬,古城被废弃,城中的先民早已死光,但惟一不变的是阳光。斜阳映出一片片黄土墙的阴影,那种独特效果难以言传,阴影是墙的背景,正如废墟是对历史的衬托。所以,最好也不要跟着其他游客一起进来。看古迹最好不要有游客的心理,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常识,只不过,到了交河古城,对这一常识会有更深的体会吧。
我时而穿行于中央大道,时而拐进两旁迷宫般错落的小巷。土屋都已没有顶了,不过古人生活的痕迹犹在,有些土墙角落残留清晰的黑烟,说明是当年烧火做饭时烟囱的通道。另一些土墙有一排排椽孔,表明它们上面还曾盖有楼宇。最主要的,是一家家一户户挨着极紧,许多墙壁都完好,包括门口在内,仿佛稍一整修,加个屋顶门框,再找一支族人,便可以来这里住下。
时间若倒退成百或上千年,来这里生活,真的是不错的选择!
因为,你会和族人紧紧挨在一起,交河水与悬崖给了天然屏障及安全感,因为住得紧,又会有一种亲密感!
这种紧密或亲密,有奇特的反差,整个西域,地大荒凉,人烟稀少,很少会有一群人这样紧紧地住在了一起。现代的大城市,住得紧是因为空间窄小,到处都很挤,而站在交河城里,往四周一看,便是冷酷的大自然了。如果愿意,可以尽情地放马出去;但曾经有一批古人,选择紧紧地挤在了一起。
南北大道的端点,是北面寺庙区,主体建筑面积约五千多平方米,大门朝南开,墙垣基本保存完好,前部为庭院,后部为佛殿,东、西两侧是栉比的僧房。后殿中央,有一座夯土筑成的塔柱,四面开龛,小龛中还有残破的佛像。上筑院墙高达8米,在距地面3—5米处,有木椽孔洞,说明这座寺院当年有3层。寺院背后,是中国现存的金刚宝塔林,共101座。虽说塔林大都毁损,只剩基座,但中间残存的数座,在一片基座簇拥下,仍显得气势不凡。
可以看出,宗教在当年人们生活里的比重!
塔林再往北,就是一片开阔地,很像是船的前甲板。
后边古城中,已经有导游带着游客进来,他们站在城西的城墙坡上,一群小黑点,导游声音随着小喇叭清晰传来。对面山坡,种满绿色葡萄。不知藏在哪儿的毛驴发出呜叫,回荡在沟谷中。真是一个空气清澈、阳光熙暖的早晨,有一种说不出的阒静。我向那片没有建筑的开阔地走去,我想摆脱游客们。我以为前面是古城尽头,没有什么了。不过,那里还是有用场的。
交河城的墓地。
3.狂想曲
黄色、平坦的沙土地上,插着一块小牌子:墓地。
四周有一些浅浅的小坑,说明曾经被挖掘过,总的来说是平的,没有坟包也没有坟碑。然而当年交河人死了,确实埋到这儿。
走到平坦的墓地,远远的游客声就听不到了,他们一般不会跑到这块看起来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来,就是当年,一般交河人也不会随便来墓地吧。
墓地并非特别事物,普通农村的墓地,也就在村外或田野,只不过交河城像一艘军舰,所有东西都挤在船甲板上,才使它获得了与其他生活内容如住宅、官邸、庙宇同等的地位。
生死爱恨、吃喝拉撒,同在一条船上,想不看这墓地都回避不了。
回首望去,交河城密麻麻的黄土建筑挤在远远的后头,塔林的塔尖被上午的阳光迷糊,似乎有薄薄的炊烟在城的上空缭绕。沟谷阒静,毛驴又躲在对面山坡的葡萄藤间叫唤,每走一步,脚下的细沙都“沙沙”作响。
我真的有一种错觉:
仿佛,后面的城是有生命的;
而我,只是一个交河城的青年,在早饭之前,来到先人的墓地漫步。
一个匈奴青年。
我来墓地漫步,是因为交河城太小太挤,找不到一个可以漫步的地方,惟一无人的空地便是墓地,而且,作为骠悍粗放的匈奴民族,一般匈奴人是没有散步习惯的。大家不是忙着放牧打仗,便是想着去抢劫。
可如果,我恰好是一个比较敏感、有点内心世界的匈奴青年呢?
那么,漫步便成立了。
并且,我突然感到,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便是能在两千年前,在交河城做一个年轻匈奴人!
4.何谓幸福
这个题目有点儿大,请允许我慢慢表述我的体会。
何谓幸福?简而言之,不是名也不是利,因为名利二字都是人自己弄出来的,弄的人多了,大家就觉得重要了。当然这样说,有说教的味道。我的意思是,人生其实很简单。生、死二字,已经包括。
因为有死,生就显得紧迫,衍生出忙碌、贪婪、名利或功名。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典型的说教!意思是,人的死是有区别的,有的有意义,有的无意义,要选择有意义的死。所以文天祥也跟风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标准的汉文化口吻!好像只要为一件事奋斗终身,能名垂青史,就不怕死了。
但是,普通人还是怕死。
于是就有了宗教:比如基督教说,信仰主,死后上天堂;佛教谈轮回,总之都没有通常意义的死。这下,信奉宗教的人心里就踏实了。可见宗教在人生中的重要。
另外,人生倒过来讲,叫生人,就是生小孩。生育是任何动物的本能,繁衍生命,某种程度也是抗拒死亡,你虽死了,可你生下的后代还在。古人相信灵魂,相信先人的灵魂在看着自己,所以要搞祭祀,在祖宗崇拜这方面,东方人特别厉害。因此,能和族人住在一起,能看到祖宗的坟墓或牌位对东方人来说,也是一件令心里踏实的事情,即所谓血脉相传。
然后,才轮到生活问题了,大体包括恋爱、个人能力发挥和物质精神享受等等,用当代语言说叫实现自我价值。物质享受和追求名利,其实也是为了获得精神快感。
因此,按这些标准,请设想现代城市生活:一般,已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了,年轻人即使结婚了忙着自己享受也不想要孩子,怎么能要孩子呢?大家都在忙着追逐名利,可所谓追逐名利,只是人精神世界中原本很小但被现代社会放大了的部分,即使追求到了也不会彻底快活。中国人喜欢烧香,临时抱佛脚,求财求平安什么的,不是求长生不老,这是中国人比较低级的宗教观,因为不面对死。可即使想去雍和宫烧一柱香,也别提多麻烦了,要排开日程,要花交通费,到了那儿还得买昂贵的门票,真的很不幸福!
可是,在两千年前的某个早上,当一个匈奴青年站在族人墓地回首眺望交河城时,他体会到的是什么?
人生中必须的基本内容,都在他脚踩的土地与目力所及范围内。墓地埋葬先人,告诉他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属于什么部族,他死后的归宿也在这里。
不远处炊烟袅袅的城中,有庙宇,宗教可解脱他对于死亡的恐惧感;有国王官员,意味着生活秩序;有父母家人,他们正在屋里烧制香喷喷的奶茶与烤馕,那是可口的食品;也许,还有邻居一位可爱的姑娘,正倚门翘望,准备拨动这位匈奴青年的心。
所以,不必离开交河城,就可以得到幸福了。
匈奴是粗犷的民族,每天得忙着放牧,因此,早晨这一小段到墓地散步的闲暇,便显得格外弥足珍贵,等回去吃完浓香的早饭,跟邻居姑娘使一个恋恋不舍的飞眼,新的、在马背上游牧的一天就要开始!
可那是充实、诱人、不会引发自我怀疑的一天!
如果说,匈奴给人的印象过于粗犷、感情粗线条,我们的确可以把这位青年当作特例,把他当作一个细腻敏感的匈奴青年。汉文化的细腻敏感,通常导向滥情。
假如是一个有文化的汉族青年在古代,来到这处墓地散步,他可能就要滥情大发,写起诗来。自古到今,汉族许多无聊诗人,都是这么产生的。诗的内容,不外乎伤感、怀古、咏物之流,或者是情诗。请想想,在如此美好宁静的清晨,写一首酸唧唧的情诗,真的很煞风景。而我们的匈奴小伙子,也会来这么一首吗?
当然不会!
他从墓地转身,站在高地悬崖边,凝望着。底下深深沟谷,河水冲出的浅滩种着郁郁葱葱的庄稼。目光抬高,对面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往东,是一片开阔原野,再往东,便是褐色如铁的群山了。
风景秀丽豪放,写诗的好素材。
然而,小伙子心里想的不是诗,那开阔的原野,正是敌人铁骑可能袭来的地方,扬起的尘土和震入耳鼓的马蹄,将被褐色群山回荡,传到河谷这边来。假如敌人来了,骄傲地在对岸打马、回旋、谩骂并射箭,交河士兵能够忍辱吞声,做缩头乌龟吗?
当然不能!
必将放马过去,与敌一战!
这一战,是为族人、为国王、为荣誉、为邻居的那个姑娘,汉族人不是喜欢说好男儿要建功立业吗?那个司马迁不是说人固有一死吗?为捍卫自己的交河城而死,应该是有价值的了。于是,朴素、野性的匈奴血液在这清晨、在这年轻人的血管里奔涌!他虽然善感,但却不多愁;他是有原始的男性的活力的,这种活力,与对外界的微妙感知平衡地结合在一起。 因此,当热血奔涌时,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各方面的组合都不缺,虽然有点嗜血,但他会体会到的,也仍然是幸福。
5.我犯了一个错误
后来,我跟梁君一同去南疆,沿路谈古论今,胡扯一气时,我便向他谈起了在交河城的感受。我认为在古代,有三个时代中的三种身份,最具人生代表性:
盛唐诗人、江南名妓,以及,一个古交河城年轻敏感的匈奴军官。
盛唐诗人是诗人行业中的极品,写的诗不酸,行万里路,破万卷书,有强烈的功名心,因为那正好是一个强盛的时代,文化、功利与豪情很好地搭配,你不会觉得一个野心勃勃或斗酒诗百篇的盛唐诗人有什么不妥。
江南名妓,代表汉文化至明清时典型的糜烂,因为过于糜烂,糜烂得有文化,琴棋书画诗酒游舫山水漂亮衣裳和小白脸都凑齐到一起,代表人生的另一极端侧面,有某种品味,还弄出了一出著名戏曲《桃花扇》
然后,就是年轻敏感的交河城匈奴军官了。
如果要我选择,我选择后者。不选盛唐诗人,是因为写诗毕竟太形而上,只要看看李白杜甫等人因做不到官的郁郁愤懑,便会知道写诗这个职业不能当饭吃;江南名妓与小白脸,显然更糟糕,非常形而下,只是被中国文人美化了。所以,一个敏感的匈奴军官是形而中的,对人生有感想,然而这感想化为血液,变为实在的行动,策马飞驰,而不是较虚无的文字或低欲的情欲与金钱交易。
当然,我建立在交河城的一系列高谈阔论中,隐藏着一些小小的常识性错误:
那就是,交河城原始的居民不是匈奴,当时也没有佛教。
交河城最早的居民叫车师人,是塞人的一支变种。塞人:波斯文献中叫“萨迦”,古希腊、罗马作家称其为西叙亚人,是一支游牧民族,它的一小部分与当地土著人结合,成为车师人。汉代,西域有小国近五十,其中一个叫车师前国。
车师前国的王都,便设在交河城。
《汉书,西域传》记载:车师前国有户500,人口6050。胜兵1865人。所谓胜兵,也就是除去老人妇孺,能打仗的青壮年。6000人口,不足2000士兵,一个小得可怜的国家。
车师人长发梳辫,头发上罩有网状发套,主要以肉、奶和奶酪为食,其中羊肉最为重要。几乎所有车师人墓葬中,都有一块羊排或羊腿,插着一把小刀,放在死者头侧。
车师人的宗教,应该属于拜火教系统,我国史籍中称袄教,西方称为琐罗亚斯德教,礼拜圣火为主要仪式,因火是善与光明的化身。拜火教后来传入中原,称为明教。一般当代中国人是从金庸笔下的明教教主张无忌处了解到这派宗教的。
现今交河城残存的佛教寺庙,是当年高昌攻破交河后传来的。
攻打过交河的势力,还包括匈奴。
所以.匈奴只是控制过交河,在交河留下短暂的痕迹,我关于匈奴年轻军官墓地回望城堡的描写,破绽百生,只不过我很喜欢自己在交河城的这段妄想,才在正式讲述交河城的历史之前,把它保留下来。
6.战争史
交河在吐鲁番市西约10公里,高昌在吐鲁番市东40公里,两者间直线距离并不长,考虑到古西域地广人稀,两座古城真可以说近在咫尺了。古代城池一大功能是用于御敌打仗的,交河与高昌打仗吗?
我们已经知道,高昌是西汉大将李广利建立的,属于汉王朝势力。
不过,高昌还不算西汉的重镇。
高昌与交河开战,是后来的事。
交河是车师人王国,算土著势力。车师国背后,有一股更大的势力:匈奴。早在汉朝势力进入西域时,匈奴已经征服了车师国即交河城,当然匈奴打了就走,车师人臣服后,匈奴每年来索取粮食贡品。然后,张骞替汉武帝打通西域道路,汉朝势力正式开始渗入,车师人的麻烦就来了。
这时候的战事,主要围绕着交河展开。
汉朝与匈奴,势不两立,如两名准备大战15回合的拳击手。
区区车师国,不过胜兵一千八,没法儿当裁判,只能夹在当中受夹板气。可偏偏车师国又处在古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于是,从公元前108年开始,它便只好像一家可怜的小餐馆,看客下菜。
如果汉朝兵来少了,它关门谢客;如果来的是汉朝大军,它便投降。对匈奴也一样。
结果,汉朝与匈奴对车师人都不满意,车师人没办法,只好把交河城让出来,把交河城当拳击台,给两名气鼓鼓的巨人好好打一架。
公元前71年,匈奴派骑兵驻扎车师,与车师联兵进攻归顺汉朝的乌孙人,当时乌孙有一位嫁来的汉朝公主叫解忧,写信向宣帝告急,说匈奴不仅侵占土地,劫掠人口,还想把公主本人抢走。于是,汉宣帝派出5员大将,15万骑兵,分道而击,击破匈奴4万,获马牛羊骆驼等70余万头。守在车师的匈奴逃走,车师降汉。
匈奴听说车师投降了,大怒。一位匈奴大臣说:“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也。”匈奴发兵,要求车师太子做人质,车师太子吓得逃跑,连王位也不想继承了。车师王只得另立太子,并让新太子乌贵与匈奴通婚。
车师匈奴成了亲家,汉又失车师。
这时,代表西汉出场的一名杰出拳手亮相了:郑吉!
与前辈张骞、卫青、霍去病、李广利等相比,郑吉的名气并不大,一开始,只是个小小侍郎,但他同样具备一名拳手素质,即:承受对手连续击打的惊人忍耐力。
公元前68年,郑吉受命带兵,到车师西南的渠犁屯田。秋收后,粮食有了,郑吉便率领一支1500人的小部队出发,奔袭数百里,一举攻破交河城。这时,当年与匈奴通婚的乌贵已继位为车师王了,乌贵躲到交河城北的一座小石城中。郑吉的粮食快吃完了,没有力量继续攻打,便收兵回渠犁。
回到渠犁,郑吉默默种了一年地,第二年秋收,他带着粮食和部队,又穿过几百里地去进攻车师。这回,乌贵抗不住了,找匈奴求救,可匈奴的兵暂没到,乌贵无奈,向郑吉投降。
然后,匈奴兵到了!
郑吉率部迎战。
被郑吉气势震慑,匈奴兵不敢前进。郑吉取胜这个回合,留下人马守卫交河城,自己又率大部回渠梨种地。乌贵怕郑吉走后匈奴兵来杀自己,索性弃城远远逃亡,老婆都不要了。郑吉派人将乌贵妻子接去渠犁,扣为人质,匈奴则命令部分车师人东迁,在东边另立了一个傀儡车师王。
第三年,郑吉与匈奴的比赛进入高潮!
郑吉觉得来回奔波太麻烦,便亲自带领300士卒,到车师屯田种地。匈奴听说郑吉把地种到车师了,极为不安,派出4000骑兵,将郑吉打到交河城中,围困起来。
郑吉在城中据险而守,他虽然种不成地了,可城外救援的汉军却仍可以种地。汉军救不出郑吉,但可以种地,吃得饱饱的,等围城的匈奴兵粮食吃完了退却。匈奴骑兵没办法,只好放弃游牧习惯,在交河城下找了块肥沃之处,也种起地来。匈奴要给城头的郑吉看看,他们也会种地!要跟郑吉打满15回合!
汉军与匈奴打累了就种地,收割后又来打。郑吉在交河城,苦守3年,坚不投降。直到公元前64年,汉宣帝派长罗侯常惠将兵扬威车师旁,匈奴骑兵才退去,郑吉才得以走出交河城。
西汉与匈奴为争夺交河城,前后恶斗近50年。
其中,重大战役有5次,历史上称作“五争车师”。
公元前60午,匈奴发生内乱,匈奴日逐王率领万余人马向西汉投降,西汉派郑吉受降,从此,车师完全归汉,匈奴势力开始退出西域。
公元前59年,郑吉受封西域都护,这是整个西域最高行政长官,郑吉成为西汉统领西域的第一个人!
郑吉的发家史,没有被人忘记。公元前48年,西汉又在西域设戊己校尉,受西域都护节制。
戊已校尉的职责,是率士卒屯田种地。
而戊己校尉上任的地方,即在交河城。
7.车师前部覆灭记
西汉统治西域后,把车师分为前后两国,留在交河城的叫车师前国。生活在这里的车师人,也称为车师前部。
此后经东汉、魏晋南北朝,中原政权对西域的控制得得失失,但车师前部顽强地生存子500年。
当中原政权陷入内乱或衰弱时,车师前部便独立或与中原政权交恶,反之,当中原政权强盛,车师前部便臣眼或主动示好。
小国一贯的生存策略。
然而,对一个小国威胁最大的,往往是另一个小国。
大国对于小国,常只需要对方臣服,把对方收为蕃属,但小国之间就不一样了。小国生存的危机感重,除了依赖强大势力,另一个办法便是设法扩张,吞并邻近的小国,使自己的实力壮大。
这另一个小国,便是高昌。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的割据混战,使中原政权无暇顾及西域,各种势力在西域的角逐也趋于混乱。西晋后期,西域戊己校尉设在高昌,因此高昌也变为诸路军阀竞技的中心,几经易手,到公元442年时,沮渠氏占领高昌,并以高昌为中心建立北凉后期政权。
沮渠氏,据说先祖为匈奴的左沮渠,后代便以此官名为姓,沮渠氏家族在西域一带,活跃近60年。
当时,两大势力角逐西域:中原的北魏政权,与西域一支强大的游牧民族——柔然。
沮渠氏政权的高昌依赖柔然,而车师前部的交河城则臣服于北魏。
但是,高昌在东,挡在了交河城通往北魏的交通线上。
忠诚于北魏的车师前部便屡屡与沮渠氏交战。车师前部王叫车伊洛,活跃善战,多次击败沮渠氏,有一次,还成功策反了沮渠氏辖区内的500户人。沮渠氏为此恨得牙痒痒的。
到公元448年,沮渠氏等到机会了。
这一年,车伊洛带车师前部军队,跟随北魏军队去进攻西南面的另一个小国焉耆。战事进展顺利,年底,联军连续攻破6座城池。车伊洛头脑有些发热,又继续跟北魏军队向西攻打下一个小国龟兹。
车伊洛只留了儿子车歇看守王都。
沮渠氏家族见机不可失,等车伊洛走远,发高昌士卒,联合柔然军队,将交河城包围,叫车歇投降。车歇拚死抵抗,但终因没有援兵,在公元450年被击败。交河城破,车师前部就此灭亡。
沮渠氏占领交河城后,进行大规模改建,兴建佛教建筑。今天交河古城看到的佛教遗迹,即从那时开始。因此,交河古城本身,便是各种不同文明杂交的产物。最早,它是一座生土城,车师人的土屋不是搭起,而是挖出来的,在平地上不断往下挖,挖出低于地面的院落,再在院壁掏洞,大洞居住,小洞存贮粮食。郑吉的西汉军队与匈奴激战时,由于被匈奴围困,便用汉人打井术在城中打井。到沮渠氏政权,又开始修建往上的多层佛寺,并筑佛塔。
不过,沮渠氏高昌政权也未得意多久,10年后,公元460年,当沮渠氏政权想摆脱柔然控制时,柔然军队杀入高昌城,消灭了沮渠氏。
螳螂捕蟑,黄雀在后!
高昌、交河,两座可悲的小城。
可是,身处乱世,沮渠氏与车师前部如果不投靠更强大的势力,并为此相互攻讦,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过了180年,高昌转到麴氏家族手里。高昌国王,即是前面说过的麴文泰。麴文泰对唐太宗李世民口出狂言,被唐太宗发兵所灭。
同样是小国的命运。
唐朝强盛,惟汉可比,高昌一破,西域臣服。唐朝重新控制西域,并设西域长官安西都护。最早的安西都护府,设在交河城。然而,这是交河城最后一次受到重视了。交河城位于河心台地,没有发展空间,只合适做纯军事堡垒,若在注重商贸交通的和平时期,它远不如高昌城。高昌可给过往商旅提供巨大露天集市,于是交河城逐渐衰落。
交河城最终毁灭,在明初1389年,蒙古东察合台汗国的黑的尔火汗发动圣战,攻入吐鲁番地区,交河城被毁,包括高昌古城,也受到再次洗劫。
哦,太多的战争。
虽然,这段战争史断断续续讲了一千多年。
8.吐鲁番的气候
讲局部战争史,惟一的体会是人类没有进步,至少,在和平方面。直到今天,地区局部战争仍连绵不断。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宗教也帮不上忙。当然,这个话题跟本书无关。
新疆5大古城中,高昌古城与交河占城是保存最为完好的。另3座古城,楼兰和尼雅早被沙漠吞噬,今天从照片上看只剩下一些木桩子。至于吉木萨尔的北庭古城,绰号叫“破城子”,先不提也罢。
尤其交河古城,不仅是全疆,也是全世界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好的生土古城。
为什么三千年前始建、毁坏至今也近七百年了,交河古城的那些土墙土屋还能林立不倒?
这就得说到吐鲁番盆地的气候了。
吐鲁番的年降雨量非常小,只有16毫米。这个概念说明什么呢?说明吐鲁番一年下的雨,比号称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都要少。
另一个相对的概念,吐鲁番地表水分的年蒸发量,可达到3000毫米以上。这里夏天的地表温度,可达到摄氏90度。
这两个概念很重要,是高昌与交河古城保存下来的基本原因。否则,两座古城都是土建筑,如果下雨,不到两三年,早被冲得稀里哗拉变为平地了。
于是,另一个比战争轻松一些的话题:古时候,吐鲁番地区的人从哪儿找水喝呢?不仅人喝,农作物与种的水果也要喝。
从古代起,吐鲁番就盛产瓜果,诸如有名“吐鲁番的葡萄”。
水在哪里?
9.坎儿井
坎儿井是一种独特的地下水利灌溉系统,以前我在地理课本上读到过,但对着图示根本看不明白,只有到了吐鲁番,才能体会它的威力与开凿的艰辛。
上节说到,吐鲁番基本不下雨,可是,吐鲁番的北面是天山,天山有积雪,积雪化了,便变成清澈的雪水流下来。
然而,山坡为砂土质,雪水流着流着,就渗到砂土下面去了,远远地就变成了地下水。远水不解近渴。人站在炎热的盆地,望着远处的雪水,干着急。
关于坎儿井的传入,有三种版本:
(1)中原传入。《史记·河渠书》记载,汉武帝时有一个叫庄熊罴(可怕的名字,又是熊又是罴,不过此人脑子很聪明)的官员,上书皇帝搞水利建设。建设过程中,庄熊罴发明了一种暗渠挖法。后来,内地士兵到西域屯垦,便把暗渠挖法带入西域。
(2)当地人发明。是一个牧羊人想到的,有一个很一般的民间故事,关于找不到水羊就要渴死了等等。
(3)伊朗传入。据说,伊朗在公元前500年就有坎儿井了.于是从丝绸之路的那一端传进来。
不管是外地传入,还是本地土产,反正都是靠当地人自己挖。下面是坎儿井的挖法;
在山坡下,与地面平行,开始挖暗渠,去寻找天山中的地下雪水。一条暗渠,常长达几公里、十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
挖暗渠很不容易,主要是挖出的土难往外运出,以及工人的通风问题。于是,每隔20米左右,就要从地上打一口竖井,这样,土就不必往后送,而可从竖井直接吊出了。
所以,关键是竖井。
往山里挖得越深,竖井也随之直线高度越深。如此朝山里深入,直到接通水源。
而暗渠被水冲刷,容易崩塌,这时竖井又发挥作用了。每年,都要把人从井口吊下去,修整渠道,清除淤泥等。一个外国探险家抱怨说:“大山脉所夹的这些绿洲上,有许多坎儿井,这对骑马的外地人来讲,着实非常危险,因为它的像火山口一样竖井从来不盖起来。”可是,对当地人,坎儿井却关乎生存。
我在吐鲁番的时候,去看过一条。非常有趣,刚进去的时候,因为离地表尚很近,竖井口就像一个个大天窗。粗大的杨树就从浅浅清澈的流水中长起来,伸出竖井口,往前看去,一丛丛树木在透下的阳光中,挡住了视线。但慢慢走,竖井口就变小,井壁也变厚了。如果不停地走,就会走到山肚里去了。
过去,修造坎儿井有利可图,同样是上述那位外国探险家在1904年说:“吐鲁番郡王曾经花70个元宝修了一条坎儿井,第一年他的收入是60个元宝,第二年则是80个元宝。”
正因为坎儿井流出的水珍贵,所以过去专门有入主管水的分配,叫米拉倌,他必须主持公道。
整个吐鲁番地区,共有坎儿井一千多条。
总长度,超过长江,超过黄河。虽然相对默默无闻,但与长城、大运河一道,并称中国古代建筑史三大壮举。
从坎儿井里流出的天山雪水,就这样灌溉出了美味的吐鲁番葡萄。我在吐鲁番时,仍是品尝著名马奶子葡萄的季节,但是,我竟一颗没都有尝!因为,我在高昌与交河古城间穿梭,忙着完成出版社交给我的任务。我把葡萄给忘了,唉,我过于敬业,需知替人打工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