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涛
在广阔的草原上驱车奔驰,那是一桩最没有压迫感的事情。特别是当草色还没有完全憔悴,特别是当起伏的低冈下、道路旁、屋舍外出人意料地长满了茂盛的树木,特别是车子绕 过了一座矮矮的山冈,出现一大片坦荡美丽的河谷,特别是在这片河谷里躺着一条无声蜿蜒的河流——伊犁河。
见到河流或想起河流,都是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见到那种著名的河流,就像是见到一位著名的人物,你总是容易激动起来,急切地想看到些什么,证实些什么,进而获得些什么。
这条河就是这样,它著名,它的名望使人容易和一位出身农村家庭的未经多少打磨而以其质朴天才震撼整个舞蹈界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它不是那种伟人一般的河。
但是这个小姑娘在她的条件下所展现出的丰富、完美、超出一般的想像力的程度,却比那些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应该做到而没有做到的伟人一般的河流更让人钦佩、喜爱。
它不算太长,因而它曲折回环的舞姿更紧凑,更能让人看到全部过程。
它的水色不是那种清澈的像泉水一般的,也不是浑黄奔泻的,而是灰白色的。二十年来我每次看见它都是这种颜色,灰白色的。
这就使它像个不懂得化妆的美村姑,它依靠本色,依靠它和土地之间的相互养育,还依靠头顶的这块晴朗蔚蓝的天空的映照,使它保持着平稳而充沛的水量,从不见它干涸。
伊犁河不仅是单独细长的一条河,这是它了不起的地方。
它成了一个系统,一个影响着周围事物的活物,它把周围的一切都纳入它,成了它的一部分。
比如,天空是因为它才这么蓝的,要是没有它,天马上就变成灰色的;
比如,河谷和草原是因为它才这么茂盛兴旺的,不然,立即将成为沙漠;
比如,村舍、房屋、房屋前的长廊、窗饰的雕刻、庭院里的夹竹桃花、地毯和壁毯、铜壶和银具;还有那些沿岸生活的人,你来的时候他们那种平稳的表情,你去的时候他们那种平稳的态度,孩子们的笑声,妇女们走路时的姿态以及所有的居民过日子的那种安详,这一切都因为有了它,都因为是它的组成部分,它给了他们韵调、情趣,平稳而充沛的生活态度;他们是它的风景,因它而贯穿流畅。
这种河,它就是那种喜欢在沿途画油画的河。它的灰白色的河身像是镀着一层日光似的,游动在草丛里,草丛吸收了它的声响,使它看起来性格内向,像灰白的蛇一样无声、灵活。
蛇其实是很美的,特别是泛着灰白色月光的这条大蛇,滑动,轻盈,缓缓扭过草原,钻入河谷,掠过村庄,爬过城市,直入国境线的那边渐渐远走隐去,谁也不惊动,不打扰……
这是一条善良的会舞蹈的美蛇,它丝毫也不阴险,只是阴柔。它把那个性格内向的农村小姑娘的舞蹈天才一直保留下来,留给所有到草原来的客人看。
你即便不喜欢伊宁市,即使不喜欢伊犁人的某些方面,你还是不能不喜欢伊犁河——说真的,你别想从它身上挑出缺点来。
在伊犁草原上,毡房是相当分散的。
毡房不是村落,它总是孤独的,像是在躲避什么。它总是散落在一些很远的、不容易找到的地方。
但是你知道的,远道来的客人在当地人的陪同下,又总是能够找到它们;在世界上,谁也藏不住,这你可知道。
有一个节目要在这里上演,一个对城市人十分有趣的、难忘的节目要上演,谁也无法推辞,所有的毡房都知道,这件事它们都懂得。
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辰,这说不定。草原孤独的角落响起喧哗声、谈笑声和汽车引擎的声音,声音混合成一股力量,向毡房走来。
一般说来,狗会先叫的,但是很快它就理解了主人的喝斥,知趣地走开,卧在一辆木轮车下;
一般来说,羊群开始交头接耳了,当然声音很低,不会让客人听见,羊只们开始预感到某种不幸;一般来说,毡房的门帘将被掀开,客人们互相谦让一下,便进去,踏上花毡,盘腿而坐。客人们开始谈一些离毡房十分遥远的事,开始喝茶,互相让烟,然后很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毡房的主人全数到了外边,只有两个妇女进进出出。她们为客人们烧奶茶,一碗接一碗,一般说来,她们不插话,态度谦恭但是不笑。她们并不非常热情,但没有失礼的地方。
大约要过很久,正式的节目才会开始——一只刚宰的煮熟的羊会用托盘送上来,客人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他们没想到节目会是这样精彩,其实他们心里有数。于是,一场吞食嫩羊肉的表演开始了,只不过是,这是客人向主人表演。
主人们看大家吃得兴高采烈,似乎表情也有些开朗。这时客人招呼主人一起来吃,主人有些羞涩,似乎不好意思。一般来说,他们只吃一点,而且是边角料。
最后,当节目演到尾声,客人纷纷起身,临别时会说许多比刚宰的羊肉还新鲜美好的语言,一般来说,是这样一些话——
“欢迎你们到北京的时候来我家做客啊!”
“亲爱的朋友,你们真是我的好兄弟!”
“各民族大团结真好啊!”
“到了乌鲁木齐不到我家,我可不高兴!”
但是,一般来说,谁都不会记住对方的名字。对于毡房来说,所有的客人都是一个人;对于客人来说,所有的毡房都是一回事儿。事情就是这样,除了节目还会演出,其他的,都会被双方遗忘。
所以,毡房总是散落在一些很远的、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但一般来说,又总是能够被找到,谁也藏不住,这你知道。
现在,我很想为伊犁的酒徒们写一点颂歌,也许你们不会介意,不会认为这是一篇对普遍人们的号召书,更不会把这当做酒徒们的纲领性文件。
的确,他们没有委托我把他们写下来。他们仅仅是请我去喝酒,把我当成朋友的朋友,一见如故。
他们都知道李白,因而他们对不会喝酒的诗人有些犯疑:“不会喝酒还咋样写诗呢?” 他们互相望着,好像征询不同意见。我对其中一位说,你那么能喝酒怎么不写诗呢?“我们是黑肚子么。”他爽快而不无羞涩地低着头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看见那只手,肥厚,短粗,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五指。
伊犁的这一部分的著名酒徒陆续到齐了,真是济济一堂,民族荟萃,虎虎生风。酒徒的风采有如绿林好汉的聚义,个个魁梧粗壮,绝无一个文弱苍白的。他们仿佛身怀绝技,豪气纵横而又遵循着一些看不见的规矩;他们知道在哪些方面可以放肆,哪些方面决不可造次;他们当中隐约有一种排座次的东西,但是外人看不清。
他们喝得很稳,话并不多,但场面也不冷落。用一只杯子传递着喝,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已经有好几个空瓶子摆在那儿了。他们喝着,很少动筷子吃菜。虽然菜肉瓜果很丰富,但他们仍然吸着烟,用眼睛盯着喝酒的人,心迹不露。这是——群老练成热的酒徒,多在三四十岁之间,像一伙能战惯斗的老兵,也像一些久经沉浮的政治家。
观察着,保持着某种状态的平衡,奸像政治家等待时机,也像瞄准的人调匀呼吸的时候,
伊犁河水是怎样变幻成这种烈性、透明的瓶中物的呢?
这种清凉的液体为什么在通过人的喉咙和肠胃时变成了燃烧的烈火呢?
它为什么这么苦辣呛人而又使人渐渐上瘾、愿意为它冻卧雪地沿街踉跄呢?
在生活和命运中久经跌打的人们哪,你们为什么摒弃了软性饮料,而偏爱上了这一杯杯、一瓶瓶穿肠的毒药呢?为什么成了酒徒?
——酒的崇拜者和忠实的门徒;——酒的奴隶和仆人;
——酒的战败者和俘虏;
——酒的不倦的情夫和被遗弃者;
在魁梧粗壮的这些人的心灵深处,在这些貌似强悍的人心灵深处的一角,一定有一处柔弱的、稚嫩的、干涸的地方,而这地方需要用酒浇灌。
伊犁深沉的夜晚,酒徒们在传杯递盏。像一群圣徒,在长桌边围绕着耶稣。
这时,庭院里的花香气弥漫,与酒气相渗透;
远处,隐隐可以听见,伊犁河水源源不断地流响着。
酒徒们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徒差。
他们用自己的唇舌琢磨,用自己的肠胃研究,耐心、细致、坚持不懈。几乎每一次都是失败的,呕吐、昏睡不醒,然而他们不灰心。他们是认真的,和开会没什么两样。
成为酒徒需要天赋、深厚的功力和修养,这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在许多方面,和造就一个诗人完全一样,尤其是达到峰巅状态时,诗人和酒徒更一样——更是头脑失去正常状态的 人。
为什么要轻视酒徒呢?世人!这是不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