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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新疆你知道多少?
>这里收藏的是关于新疆的鲜活的文字。
想了解新疆么?
或许你需要听一听住居者的声音。

雪狼

                                                      李广智

    一般的狼,栖息山地平原,昼伏夜出,集合成群,伤害人畜。但雪狼不同。雪狼出没于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雪原,能作百里之奔袭,有袭击巡逻马队之胆,且无论雌雄,多为独行,极其凶残而狡猾无比……

                                                     ——摘自《高原部队边防手册》

    一股呛鼻的骚腥味差一点使开车的司机昏过去。

    “你!”司机恼怒的扭过头,“什么味?”

    “狼腥。”坐在一侧的军人说。

    “狼腥?”司机吃了一惊。

    军人不慌张,一拍脚下的纸箱,“嘭”地一下就蹿出一个毛茸茸的尖脑袋,更加浓烈的骚腥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颗可怕的脑袋,毛色灰黄,略混黑白,耳朵尖立,斜眼发绿,血红的舌头从雪白的长牙中间探出来。

    “快!”司机惊恐地抓住了摇车把,“打死它!”

    军人却把狼揽在了怀里:“它是崽子。”

    “崽子也是狼。”

    “我抱着没事。”

    “不行不行,守着狼开车,腿肚子都发凉,还不给开到沟里去!”

    “那,我可以车厢上去。”

    “你该不是想弄到动物园卖钱吧?”

    “我是想把大狼引出来。”

    “你说的是雪狼?那个毁了‘冰山之花’的雪狼?”

    “我等了它两个月,要不军令如山倒,我是不会下山的。”

    “你就是程指导员吧!”司机的胆子当下壮起来,“走吧。有指导员在旁边,你说下火海我也敢!”

    车子颠簸着,隐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程指导员靠在椅背上想心事。

    在他当上契恰尔边防站指导员的当天,就赶上了契恰尔有史以来的大雪灾。上千头牲畜,上百户牧民,被封死在契恰尔河上游的冬牧场里。倒毙的坚硬如铁的牲畜,你就是用镐头猛砸也休想取下一块肉。牧民们绝望了,面对西天跪下去,等待真主的解救。

    可是,真主没有来,程指导员却带人到了。他们破冰开路,营救牧民。牧民们的嘴冻僵了,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哭。

    然而,就在营救工作进行到一半时,狼群出现了,黑压压少说也有上百只。这是饥饿的狼群,这是寻找活物血的狼群。死亡,把它们逼疯了,而疯了的狼群比熊更凶残。

    契恰尔猎人知道,这段时节,狼都是跟枪窜,有枪声才有活物。契恰尔的狼不相信会有不带枪的两条腿的活物。可以看作是天赐良机吧,现在雪原,只有狼族可在其上疾窜狂奔。人因其重因其双腿着地,几乎寸步难行。

    但是,牧民们惊异地发现,个头瘦小的程指导员朝后一摆手,竟迎着狼群逼上去。狼族不明白,会有“一个人”迎上来,有点慌乱。但随之就胆壮起来,迅速地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踩着近乎整齐的步子压过来。

    程指导员还 在往前走。不紧,不慢,不慌,不乱。突然,扇形的包围圈“顿”住了,狼群的眼神显出迷离,向扇形的左角张望。程指导员看得真切,闪电般朝扇形的左角一扑,与一只雄狼滚在一起。翻滚间,他抽出酒瓶往雄狼头盖上一砸,“咔”地一声,溅出一片碎片。狼群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程指导员的打火机就亮了,“轰”地一声,雄狼的头,这只蘸了汽油的“火炬”燃起来,雄狼惨叫着,与程指导员滚作一团。见状,狼群一阵狂风般的嗥叫,竟仓惶而逃。少顷,就 剩下了那只浑身是火的雄狼,在跌跌撞撞地狂舞。

    几天以后,程指导员就被契恰尔猎手安顿在柯尔克孜人特制的软柳条椅上,轮番拜见,捧献羊头,以示对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的崇拜。他们是太佩服程指导员的那双眼睛了,他们不能明白程指导员凭什么一下子就认出了上百只狼群中的头狼。要知道,契恰尔的头狼不是论个头拼野蛮当选的,它凭的是在猎手的枪口下一次又一次的狡猾当选的。只是在指导员这方面,却无地自容,他不过是玩了一次傻大胆,他只是隐约觉得那只狼在向狼群使眼色,就冲了上去。他只是听他娘说过狼怕火,他哪儿能想到上百只狼会因了他的一瓶汽油就如烟而散。他并不是随和的人,他开始粗暴地拒绝来自当地牧民的热情和崇拜,拒绝与牧民接触,只是,柯尔克孜人完全以行为认英雄,压根儿不计较他的态度。非但不计较,反倒认为英雄就该是这样,你越是拒绝,他越是热情。常常不顾哨兵的劝阻,硬把礼物堆在程指导员的门口,对着门认真行礼之后,心满意足地打马离去。

    程指导员就 这样极不情愿地被契恰尔的猎手塑成了一尊无所不能的神。

    两月前的一天下午,正在边防站院子踱步想心事的程指导员,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抬头,眼前就矗起了一堵墙。

    三十名石滚子一般彪壮的柯尔克孜猎手站成一排,手上沾着血,眼里冒着火,其怒使五官移动。

    “扑通扑通”,几头倒毙的牛犊抛在了程指导员的脚下。这些血肉模糊的牛犊死相极惨:一头从肛门掏开了一个洞,血红流辣的肠子扯出来一堆;一头脊背上 皮肉无存,只有断裂的白骨乱戳出来;另一头则完全没有了头,屁股也被咬得稀烂……

    “指导员!”一个声泪俱下的声音雷一般吼出来。一个彪壮的猎手跌跌撞撞地移出来,双手捧着一团火一样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她那黑缎子一般的头发垂下来,只是,只是她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都是雪狼干的!

    这都是一只雪狼干的!

    这是一只叫人难以置信却又极其残忍的雌性雪狼。它可以双腿直立仿人行走,可以跟顽童一样的打口哨,可以面对三条枪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你,还可以迎着子弹扑上去,把你的脸皮撕下来。它奔跑极快,而且能在迅跑中以尾巴扫出一串雪雾,叫你无法开枪。

    程指导员感到惊心。

  “程指导员,出马吧,我们不行。真的,求你了,程指导员!”

    猎手们一齐叫起来。

    程指导员进了山。

    是寻找雪狼,也是为了丢弃烦恼。

    正当契恰尔的猎手们调动各种想像把程指导员描绘成一个大英雄时,程指导员本人却陷入难以自拔的苦恼之中。

    他叫程明,28岁,是在新疆这块神奇而荒凉、富饶却又贫瘠的土地上长起来的一棵苦豆子。他的爸爸妈妈跟随王震将军进疆,后来,王震将军进京了,他们留了下来。多少年以后,在开发塔里木的会战中,他们才组建了地窝子家庭,才有了他们的小程明。他们幸福极了,立志要在他们的手里让塔里木变个样,让他们的小程明过上天堂一样的好日子。然而,社教运动开始了,“文化革命”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挂上了黑牌子,送往胡杨林中去“战天斗地”。

    胡杨林像一个醉汉,随着牛吼般的狂风,一股接一股地吐那白丝般的黏稠物,枝枝梗梗上,挂满了横一道竖一道的丝,白白胖胖的虫子就在那白丝上荡秋千。饥饿难耐的小程明,就一跳一蹦地捉那虫子吃,他吃饱了还不忘爸爸妈妈。他说虫子好吃,肉肉的胖胖的,越嚼越有味,只是别吃黑的,那虫苦,吃了头痛。

    后来,他们离开了胡杨林,不吃虫子了,小程明的头却无缘无故地开始痛,一直到上学,到长大,到入伍,不能根治,叫父母揪心。而更揪心的是他的对象问题,说一个吹一个,没有超过百日以上的关系。原因嘛,也很简单,他总是讲他的吃虫史,讲契恰尔的雪狼、哈熊、野骆驼,讲他的吃生肉饮牛血喝人尿的艰难。不管他事后怎么解释,姑娘们都像看到了可怕的动物一样对他畏而远之。其中有一位还投书乌鲁木齐医学院,问食虫长大的人,是否还算人?会不会有某种与人不同的习性?

    关系维持较久的,是一个叫李苦豆的姑娘。苦豆是阿合奇县的,随县长上山慰问边防,就与程明搭上了话:

    “你怎么不参加联欢?”

    “我代哨。”

    “你都代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还准备代几小时。”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是的。……我爱讲我吃虫子的事,得罪了不少的人,叫父母犯愁。”

    “那有什么呀,我就吃过虫子……”

    “真的?”

    “是那蚕茧里的蛹,油炸以后,又脆又香。”

    “可以问一问你的名字吗?”

    “李苦豆。……苦豆子极苦,可用它做底肥,种出的哈密瓜却极甜。”

    “是的是的,我叫程明,前程的程,光明的明。”

    于是,心灵就从这儿相通了,苦豆下山后,他们来鸿去雁,互诉心曲,相见恨晚。然而,叫程明想不通的是,苦豆还没有为他催出甜瓜来,就叫别人连秧子拔走了。苦豆在银行工作,行长的儿子看上了她,穷追不舍。更要命的是,苦豆的弟弟刚进银行当临时工,银行随时可裁减他。苦豆父母去世早,她是弟弟的守护神,她不忍心伤害已待业很久的弟弟,她只能求助于程明。然而,程明又能怎么样?他的性格,他的处境,只能是把事情搞得更糟。他星夜下山,动了拳脚。动拳脚的后果是严重的,不仅击出了一个降职处分,而且还“打碎”了苦豆的心——苦豆跟他决裂了,他陷入了极大的苦恼之中。

    雪狼的事,使他找到了一种发泄渠道。他急切地想跟雪狼厮拼一场,哪怕是被雪狼活吞了也行。不然,他会发疯的。

    只是,雪狼却无意跟他照面。他在山谷里露宿,冰川上煮饭,等待雪狼的出现。他急了,他找到狼窝,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徒劳,狡猾而又阴险的雪狼连个影子都没有。而就在这一天,团长来到了契恰尔。

    程明把狼崽带回边防站,他要靠这只“狼质”把雪狼引出来。

    团长批评了他,也安慰了他,末了还告诉他,阿合奇县被评为“双拥模范县”,县委拥军见行动,分给团里五套住宅,照顾边防一线干部,可以有程明一套。当场就把钥匙摆在了他面前。

    程明倔起来能撞倒墙:

    “没有对象,要房子养耗子不成?”

    团长倒显得像个慈父:

    “栽下梧桐树,不愁引不来金凤凰。你先把房子收拾好,给你两个月的假,再找不上媳妇,我把你一撸到底。”

    程明赶到阿合奇,已是午夜,时逢大雾,一片迷茫,三尺之外,人形不辨。程明数着门牌号,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陌生的叫他不敢涉足的“家”。这是新建住房,水泥结构,窗户很大。更为可意的是,每家都有一个院子,瓶形门,扇形窗,一架葡萄遮了半个院子,一棵香梨树高高地伸出院外。

    叫程明感到意外的是,里面亮着灯。是建筑单位的疏忽,还是粉刷没有完工?他推了一下,不动,于是取出钥匙,正要插进时,“吱扭”一声,门开了,闪出一个女子:

    “你找谁?”

    程明正要答话,一张口,却没了声音。

    眼前站着的却是李苦豆!

    程明像叫人敲了一闷棍,一时间方寸全乱,手脚极不自然地移动着,就要转身离去,苦豆却喊住了他:

    “你逃什么,这里又没有拴狼。”

    程明站住了,但没有抬脚进门。

    “快进呀,这大的雾。”

    程明的面部表情极其复杂:

    “我,我是走错门了吧!”

    “你呀骆驼性子牛脾气,谁又没怀疑你的人品,你就快进来吧!”

    “不,我这身上有味儿,腥臭味儿……”

    “你呀!”苦豆急得流出了泪,拽住程明的衣袖往进拉,“你要骂我苦豆就开口骂,冷嘲热讽地叫人受不了。”

    程明进了院,把狼崽拴在梨树上,说:

    “闻到味儿了吧?”

    苦豆皱紧鼻子,勉强搓了一下狼崽的头:

    “你把站上的狗娃牵来了?能送给我吗?”

    “不能。”

    “为啥。”

    “它心不好。”

    ”你、你欺负人!”

    苦豆哭出声来。

    程明急得直搓手:

    “不是不是。它是狼,你能养吗?”

    “啊!”苦豆大吃一惊,“快,快把它弄走。”

    程明笑了笑,安慰说:

    “你别怕。虽说是狼吧,却也有点回报之情,我养了它几个月,就对我比别人好得多。”

    苦豆摆头:

    “东郭先生,九十年代的东郭先生。”

    程明问:

    “有吃的吗?给它一点。”

    “有只鸡,不过是活的。”

    “那正好,它要的就是活物活血。”

    程明抓了那活鸡往狼崽头上一甩,只听沉沉的一声干嗥,那狼崽箭一般腾空一跃,衔鸡在口——与此同时,夜空一道闪电,院子一片惨白,惨白中,鸡挣扎着,扑腾着,血水四溅。

    苦豆心惊胆颤:

    “太可怕了!”

    狼崽吃完了,程明心情复杂地环顾了一下院子,叹口气,说:

    “我该走了。”

    苦豆的目光变成了哀求:

    “它都吃饱了,你能空着肚走?”

    “我实在吃不下。”

    “那就坐坐。”

    程明抬头望望阴沉将雨的天空,说:

    “这么吧,我身上确实不干净,你是新居,我也不想搞污染,就在葡萄架下猫一阵,雨停走人,好吗?”

    苦豆眼泪花花地点点头:

    “你呀,死倔。”

    苦豆还是为程明准备了一顿可口的饭,和着稀里哗啦的大雨稀里哗啦的吃了下去。

    饭吃完了,雨却没有停。但死倔硬犟的程明就是不肯人房内一步。苦豆无奈,只好用门板搭床,请程明休息。程明倒头就睡,鼾声不绝。其实,这全是装的,他只是不想说话。他也不想分给他的“拥军房”何以到了公子的手里,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要房子,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雪狼,他不知道那凶残狡猾的雪狼会不会下山来。眯着眼睛看过去,那狼崽的绿荧荧的眼睛闪电一般地乱射。在心里,他也承认,世上原来就设有可以喂熟的狼,就是你把心掏出来,或者爆炒了给它吃,它也是不会感恩的。他看到过一则报道,一个外国小姐,从小狮一落地她就抱了驯养,朝夕相处,以后又同台演出,十分听话,小姐甚至可以把头颅伸进狮子的口中,绝无危险。然而,终于有那么一天,当小姐又一次把头颅伸进狮子的口中时,狮子的本性复苏了,血盆大口残忍地一合。程明不是糊涂人,他与契恰尔雪狼结下了不解之仇,它失崽两月而不露面,不是认命,而是在寻找机会,以便对程明实施致命的打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恶斗是难以避免的了……

    “当、当、当。”有人敲门。

    程明顿时心口一阵发疼,拳头一阵发痒。他想跳起来,拉开门,照那公子的小白脸上狠击一举,但他还是忍住了。咬紧牙关,不动,也不做声。

    “当、当、当。”还在敲门。

    屋里灯亮了,苦豆开了门,来到大门前,却不敢动手,回过头,怯生生地对程明说:

    “我怕……”

    程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怕他你还嫁给他!”

    “我们又没有办。他说他刚分到的房子,叫我收拾,我,我……”

    程明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拨开插销。正要拉门,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已伸了进来,程明用力将门一顶——却是“汪汪”的狗叫声。

    程明松了一口气。

    又是“当当”的敲门声。

    “谁?”程明问。

    苍老的咳嗽声传进来。

    程明松了捏在手中的爪子,拉开了门扇——就在这时,一道闪电,闪电中,壮健的雪狼,后腿直立,站在面前……

    “苦豆……”程明刚叫一声,雪狼已蹿将上来,骚腥扑面,他将头一低,雪狼凌空蹿过去,但随即就是一个回撤。绝对倒吊的绿荧荧的眼,露出残忍的冷笑,它没有再进攻,却在雨水中一蹲,任那混浊的雨水一绺绺地淌下来。

    这是殊死决斗的前奏。

    无论从长途奔袭的决心还是从失子的疯狂判断,雪狼是作了充分准备的。它不在契恰尔露面而在阿合奇县城露面,是它清楚,契恰尔有猎手有战士,而县城只有人。越是人稠的地方,人的胆量越小,它可以尽情地发泄它的凶暴和残忍。它可以为所欲为。

    “只能是我程朋了。”程明在心里说。

    距雪狼一步之遥的苦豆,早吓瘫在地上,但雪狼并不望她——这就是暴露了它的狡猾。程明迅速地推断了一下形势,雪狼,他与梨树构成一个三角,但就距离看,程明距梨树稍近。

他不相信雪狼没有看到梨树下的崽,它面对程明,不瞅梨树,不过又一次暴露了它的狡猾而已。

    想到这里,程明计上心来,猛一跺脚,雪狼便电一般一扑——但程明已就地一滚,接近梨树,把狼崽抓在手里。好雪狼,竟在腾飞中往院墙上一点,反扑梨树。幸亏程明举狼崽一

挡,雪狼才收了力气,跌落地上。

    程明一个箭步窜过去扶了苦豆:

    “快!快进屋!”

    苦豆往门上扑,却绝望地叫起来:

    “钥匙在里面……”

    话没说完,一股凉风挟裹着雨水飞过来,程明再用狼崽一挡,雪狼反弹回去,落在院内。

    程明想到了自己的钥匙,掏出来一捅,门开了,他把苦豆往里一推,随手关门。

    现在,他没有后顾之忧了。

    雪狼在泥水中打一个滚,站起来,一抖,忽左忽右地朝程明袭来,巨大的尾巴飞扫出一团水雾,泥水一串串地溅起来。

    程明眼前一片模糊,而狭小的院子又容不得他随意躲闪。紧迫中,他索性朝那团水雾直劈过去,一下窜到了雪狼的身后,但与此同时,他觉着脸上火辣辣地一扯,疼痛像针一样往脑子里刺。他顾不了这许多,迅速回头,抓了那毛毛的尾巴,往空中一抖,雪狼显了真形。程明浑身一酥。因为,他看到,雪狼在笑。绿荧荧的三角眼像鬼火似地抖动着,变换出各种表情来……还没容程明看清,雪狼的尾巴一抖,程明就重重地跌在地上,把狼崽压在了身下。

    狼崽嗥叫着,狼性复苏,伸出脑袋咬住了程明的胳膊。钻心的疼痛使程明清醒过来,他看到了狼性复苏的狼崽,也看到了身边的门板,顿时有了土意。他一手扳过门板,一手卡住狼崽的脖颈狠命一提。

    狼崽一声惨叫,跃上葡萄架的雪狼快速反应,拼力一嗥,飞窜而下。程明看得真切,移过门板一挡,吱拉一声,一只狼爪从门板中央的缝子里伸过来,正抓在他的胸前,程明迅即抓爪在手,转身用肩膀一顶.把雪狼与门板背了起来,他兴奋得有点儿发狂,他也开始闹不明白,他是狼,还是人。他只是觉得他也凶残了,他牙齿咯吱吱地咬着,声嘶力竭的骂着,肩膀一下紧似一下地顶着。

    雪狼发疯了,爪子划得门板“咔咔”响,嗥声凄厉。只是,一板之隔使它不能泄其兽性。程明也急了,他想大声叫苦豆,但还没有喊出声,狼崽就蹿了上来,咬住了他的脖子。他呜呜地喊,但就是没有声音。他只有一只手把狼崽从脖子上往下扯,只是,狼崽也疯狂了,拼命地咬。程明感到了力气不支,呼吸困难,有股热辣辣的液体从脖颈里喷出来……

    “咣”地一声,狼崽惨叫一声,掉在地上。

    浑身颤抖的苦豆,手里提着一只乌黑的炒勺。

    “闪开。”程明飞起一掌,把苦豆推进了屋里,与此同时,狼崽又扑了上来,一下紧似一下地咬,一条一条的布片,一片一片的皮肉被撕下来。

    程明背着门板和雪狼在泥水里滚。

    雪狼猛嗥,狼崽受到鼓励,频频进攻。

    程明拼出全身力气一声大叫,“吱拉”一下,雪狼的腿被扯了下来,而程明也一个空闪时栽倒在地。狼崽不失时机地朝他的脖下袭来,他使劲一夹,狼崽就吐着舌头叫起来。

    还没等程明腾出手来,三条腿的血肉模糊的雪狼已凌空蹿了过来,咬住了他的脖子。他别无选择了,双手合过去卡住了雪狼的脖子。他的脑袋与雪狼的脑袋挤在一起,相互恶狠狠地瞪着,从雪狼的瞳仁里,程明看到了自己的狼一样的形象。他奇异地感觉到,他就要胜了,他的双手愈是用劲,脖颈里愈是感到有一丝热气冒出来,他感到痛快。他只是隐隐地听到,腿上有骨头被咬所发出的“咔咔”声,但绝不感到疼痛。后来,他的知觉消失了。

    他看到了泪水汪汪的苦豆。

    “还在下雨吗?”他问。

    苦豆子抹一把泪水:

    “你倒是松手呀!”

    程明看到了双手“锁”死了的雪狼,吐着长长的红舌头,形象可怖。

    “你找根棍子撬吧。”

    程明的手不听指挥了。

    苦豆子不忍心用棍子撬,只有双手抓了往开里掰,“拍”地一声,终于开了,苦豆子一屁股坐泥水里。

    但程明的手还是钢筋一样僵硬。

    “还有腿。”

    苦豆哭出声来。

    程明的血肉模糊的双腿夹破了狼崽的脑袋,黏黏的脑浆流出来,特别恶心。

    还是靠了苦豆的帮助,程明的僵硬了的腿才松开来。

    “把我拖进去吧!”

    程明无可奈何地说。

    “不能进去!”

    随着声音,“咯吱”一声门响,进来一个男子,顶一柄黑伞。

    这就是那公子。

    苦豆惊愕得说不出话:

    “你,你就在外边?”

    公子不理,冷冷地对程明说:

    “这里不是急救站。”

    程明狂怒了,大声说:

    “拖进去!”

    “你敢!”

    “拖进去!!”程明又重复一遍。

    “这是我的家。”行长的公子说。

    程明掏出那串沾满鲜血的钥匙:

    “老子才是房子的主人。”

    “这,这不可能。”

    “人只要活着,什么事都会有可能。是条汉子你就上来,三步之内,我叫你跟这两条哺乳动物躺在一块儿,你说有可能没有可能?”

    “你想吃人不成?”

    “我不吃猪肉。”

    “王八蛋!”

    “我不姓王。你姓王。”

    “你,你是个无赖。”

    “我还要把苦豆娶过来,你说有可能没可能?”

    “你,你第三者插足。”

    程明发出一串可怕的笑声:

    “老子不跟你闲磨牙。苦豆,拖!”

    苦豆从背后抱了程明,咬住嘴唇,倒退着,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摘自《雪山•雪人•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