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又可
应喀什地委宣传部、喀什地区旅游局之邀,我随着一个采风团,躲身其间,什么借口都不用,什么责任都不负,只管一路游将过去,历时一周,其间,于坐车、吃饭、散步、下榻之时,与同行者胡侃乱聊,或认真或戏谑,乘一时之兴也。当时之论之议,自是现在之要写,二者并不应有什么分歧。掇拾唾余散语,亦觉其有一线以贯穿,曰:旅游。——本来就是旅游嘛!
英俄领事馆旧址
我很满意甚至兴奋于我们所住的色满宾馆,我说,这比住五星级酒店的感觉更好。因为这个院子是沙俄领事馆旧址。而这种历史感,不是哪个五星级酒店谁想有就能有的。现在, 沙俄领事馆的一部分改为餐厅,一部分改为会议室和客房。我摸了摸还是原样的俄式壁炉,门的铜把手,极力想象从前这里的情景,但肯定是徒劳。维吾尔族服务员听了我的想法,打开门随便我进去参观。我也只是摸摸这,拍拍那,我在平面中徘徊,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不可能穿越时间之墙回到110年前的过去。所以,有很多人宁肯对此无动于衷,因为其结果反正都是一样,不可能有所收获。永远是现在的喧哗的流逝。
离开喀什的那天的午宴,喀什地委宣传部和地区旅游局有意安排在其尼瓦克宾馆,那里是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旧址。“其尼”,是英文China的译音,“瓦克”是维吾尔语“花园”的发音,“其尼瓦克”就是“中国花园”。喀什的文友刘学杰先生这样告诉我。领事馆旧址有一棵圆冠槐,树身上挂着牌子,标明树龄已经有111年了。它说明是当初设立领事馆时才植下的幼苗,而今已是古木参天的老者了。
我们仍然好奇心难止地看了英式壁炉,炉膛里还有着灰烬,英国式的天花板吊顶。窗子的铁门闩一眼看去就还是原来的,未经更换,钢材质量比现今我们更换的要好。我们踩着木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是外交官和夫人的卧室,也有一个客厅和其他若干间房子。《外交官夫人的回忆录》写的正是这里。然后我们又到了屋顶,屋顶周圈是城垛似的矮墙,呈铁锈红色,那里是插旗杆的地方。当年大英帝国的国旗在这里飘扬过。据说解放后,当地人还从这旗杆的洞里发现了英国人留下的发报天线。这毫不奇怪,和我同样有考古癖的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的牛远峰先生,我们一起还猜测有一些一楼的平房可能是英国卫队的士兵住的地方,现在堆放杂物。至于仆人,我们说,附近另外一处平房,可能正是他们的住处。
现在,领事馆改作了餐厅和客房。糟糕的是,地板和墙裙等处遭到了很庸俗时髦的装修。当我们要离开其尼瓦克宾馆的时候,下起了一阵小雨。站在漆成墨绿色栏杆的英领事馆的走廊上,试图放眼望去,花园已不复存在,早被挖掉,盖成了楼房,我想,100年前的某个下午,英国外交官和夫人也大抵曾站在走廊的某个位置上,凝视喀什噶尔夏天的一场小雨落在了面前的“中国花园”里吧?我想,英国和俄国留在喀什的领事馆的旧址,一方面固然说明新疆近代史上风云变幻、帝国主义企图侵略中国的一幕,另一方面,也表明喀什历史上开放的一面,尽管是被动的。外交使节、商人、野心家、军人,各国传教使团、外国医院和学校纷纷在这里落脚,使喀什至今仍然能窥见这种百年前残留的异国色彩的某些痕迹。可惜,这些痕迹在喀什越来越难以寻觅了。
时间久远的遗迹固然珍贵,但时间较近的遗迹同样珍贵,他们各自标识着不同年代的历史和活动。
这些遗迹似乎不应简单地区分“对”还是“错”,“进步”还是“反动”,将它们保存下来,一样成为日益宝贵的旅游财富、文化财富。
喀什的英俄领事馆旧址,正在成为具有吸引力的旅游资源,我想这是稍有文化的人的人之常情,当然,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人也有,这是不必强求一律的。应该让这段历史复活。只有尊重了每一段历史,一个城市的文化才会丰富起来,才会给历史文化名城增加厚重与蕴藉。
乐器村,小刀县
疏附县吾库萨克乡有一个民族乐器村,制作乐器已有一二百年的历史了。其方法是师徒相传,至今保持着并不大走样的工艺。制作乐器与学习音乐——譬如学钢琴——相似,需要童子劲。要学乐器的学徒,必须从小就得跟着动手,并且用心感觉。但是,这些孩子如果从娃娃时开始学习制作乐器,就会影响上学。代代相传,年长了就成为师傅。这个村有三分之二的人家是靠制作乐器为生的,也有人不做乐器而只种地。现在,县、乡政府把这些乐器制造户们组织起来,变成一个乐器学校,由师傅们传授乐器制作技艺,由文化课教师给这些孩子们上文化课,使之能在文化和专业技艺两方面都得到成长。这样做,很好地解决了世代以来不可兼得的矛盾,是非常聪明的。这个学校的学生已有200人,分散在每个房间里跟着师傅学做乐器。小巴郎最小的只有8岁,名叫“萨达姆”,他刚来时才6岁。他是一个天才的打手鼓家,他打起手鼓来简直有一种凶狠的激情,他的裤带吊着,裤子拉链也没有扣好,但他打得非常棒,一个比他大的乡村维吾尔族小姑娘随着他的鼓点就在土院子里跳起舞来,孩子必须从小训练对音乐的感觉,否则没法做乐器。
乐器是怎么做出来的呀。有几十道工序。我无法说得清楚。单说一样。你们看到维吾尔族的乐器,像热瓦甫、艾介克、弹尔,都有非常细臻的黑白相间的装饰性图案和线条。仅这一点就绝不简单。先设计好图案和线条,然后在乐器的材料上开出小糟,把剪成比大米粒还小的黑白塑料块儿。一一镶嵌进小槽这道工序由小巴郎完成,其费时可想而知,而且也只有小巴郎的小手指能够灵巧地用镊子捏住并安装这些塑料小颗粒,还要拼出花色和图案来。同行者有人道,何不用现成的黑白相间的塑料条直接填到木槽里更有效率呢?可是不。传统维吾尔族乐器之所以受到中外客人的喜爱,争相购买,就是靠这种古老的诚实劳动建立起来的。一偷工减料,必然信誉扫地。难怪—件维吾尔族乐器要卖得贵些呢。其中包含了多少看不见但诚实的手工劳动!减少工序和音色偏差,在这些乐器制造的手艺人看来,就是一种耻辱和失败,而作废了的乐器他们一定不卖,这正是喀什优秀的商业传统的表现。
我说过,手工艺对于大工业来说显然属于古典时期的生产方式,但手工艺对于旅游产业来说,却正是得天独厚,甚至无可取代。
据介绍:喀什乐器市场90%的产品,都是由这个乐器村的师徒们提供的。他们人均年收入1万元,我想,他们创造的财富应该更多才对。
我路过英吉沙县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英吉沙小刀很有名气,我想这个县可能因为小刀而变得富裕吧。不料我得到的回答是:英吉沙小刀产量太少,规模太小。这么大名气的东西,居然没有规模化,没有给全县经济产生大的拉动,这是令我不可思议的。
我想,疏附的乐器是否也是这样呢?
如何透过旅游,把小刀和乐器的市场做得更大,以和它们现有的名气相匹配,是一个很迫切的课题,没有产业化,旅游经济就上不了台阶,这是没有很好地利用名牌,没有发挥名牌的市场经济效益之故。中国的明星们大都豪宅名车,瞧,英吉沙小刀和疏附乐器,就该朝着这个方向奔。
莎车歌舞
莎车县格局大,莎车原来是地区,在现在莎车宾馆的院子里,有一排平房,就是50年代时莎车地委的办公室,现在那里改作了保龄球房。县城有保龄球俱乐部,这在新疆还是不多见的。可见偏居塔里木盆地南缘一隅的莎车,还是颇赶时尚的,有都市之风范。莎车宾馆盖的古色古香,飞檐斗拱,层次繁复,气象非凡。
县城街道宽阔有若广场,楼房盖得也漂亮高耸。莎车县有60多万人口,新疆人口第一大县,难怪县城处处大器。
这里原来是王者之都。叶尔羌汗国国都所在地。有这个渊源在,使莎车人做事时时望望祖先的背影,不敢太小器鄙琐了。这使每个时代留给后人的遗产都保持优雅的风度,高贵的胸襟,没有寒酸穷愁之相。
驻扎莎车的一个野战师的大院内,还保留一段古城墙。70年代时,城墙还保存完好,现在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小段了。莎车城墙的拆毁,无疑是旅游的一个无可挽回的遗憾。驻军院内的这小段城墙遗址,一般游人又不便进去参观。
维吾尔族人中的诗人和学者赛福鼎·艾则孜写过一部叫《阿曼尼沙罕》的长篇小说,被拍成电视连续剧,为拍电视剧,专门在莎车县建了一个叶尔羌汗国国都的城门楼用作道具,如果不加解说,真还让人误为古迹呢。
这个道具城门楼的对面,正是阿曼尼沙罕的陵墓。这位音乐皇后的陵墓就在叶尔羌汗国历代皇家陵园内。阿曼尼沙罕这位奇女子,是叶尔羌汗国第一代汗王赛义德之子、第二代汗王拉失德国的爱妃,她和她的丈夫拉失德王共同主搜集、整理的《十二木卡姆》,被誉为维吾尔的“音乐之王”。因而,埋藏着十二木卡姆大师的土地,就无疑是一方永远值得朝拜的音乐圣地。莎车因她而更加浪漫华丽。
在抵达莎车的当晚,宴会后,即被安排到莎车县文工团看一场歌舞演出。这真是一个古王都之地,我们有如一队他国的使者,受到古叶尔羌汗国国宾的礼遇。莎车县文工团是一个古老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身上挂了一个小牌子,是标识该棵沧桑老树的年龄的,忘了去年,不知道它有多少岁了。
喀什地区作协副主席赵力先生原来曾做过莎车县文化局副局长,文工团的院子他来得次数多了,据他说,莎车县文工团创建于1936年,盛世才时期就已经很有名了。那么,这棵老树是不是1936年的时候就栽下了呢?
除了这棵令人肃然起敬的老树,还有就是也很有年代的莎车县文工团的排练房。这个排练房很有气派,雕梁画窗,虽油漆剥落,因时间流逝而更增其典雅的美。那是一个不复存在的时代的遗物,至今完好耐用。
演出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所有歌唱演员的歌唱都有帕瓦罗蒂的浑厚嘹远的音域,所有的舞蹈都有着古西域叶尔羌河的波浪和塔克拉玛干沙浪的韵,而因此都有国家水平和世界水平,都回到艺术的真谛与元点。但他们是无名的,无名而快乐的,没有什么能给他们以埋没感。可以这么说,不看莎车歌舞不是这些莎车歌舞的损失,反而只能是无缘得见者的损失了。
我们是得以窥见了遗世珍宝的有福人了。
更为大器的是,这台维吾尔歌舞的节目中,安排了一位汉族人用维语演唱《十二木卡姆》的片断,并将晚会推向高潮。演唱者是莎车县建筑公司的一位老师傅,名叫唐复兴,他因为从小生活在莎车,会维语,热爱音乐,竟日渐能演唱8节木卡姆,这在汉族人中绝无仅有,在维吾尔族人中也极为罕见,喀什地区文工团有一个维吾尔族演员能演唱12节完整的木卡姆。一些汉族人成了“维族通”,像这位业余的汉族师傅,竟通到了“音乐之王”的国都禁城,不能不是一件奇事。更奇的是,他也同样不为人知,自得其乐,却不期然间成了莎车一宝。这就是南疆生活的最独特一面的写照。
莎车县文工团的大门也是古老的,其门牌仍曰:“莎车县文工团革命委员会”。没有必要把这个旧痕迹抹掉。因为那个时代过去了,已不构成对当代的压抑。留着它,反而会是一分幽默的谐谑。
旅游莎车,不能不到莎车县文工团看一场阿曼尼沙罕后代们的歌舞。
麦盖提农民画
麦盖提这个县名,简直成了浪漫和艺术的代名词了。因为这个县有两件事情,支撑人们对麦盖提的印象。可能事实上要丰富得多,但是没办法,印象总是外人得出的。这两件事情 是:麦盖提农民画和多朗麦西来甫。这两件宝贝都是质朴得不得了的艺术,而质朴到家了的艺术,也就等同于大师的艺术。民间大师。
看了麦盖提农民画,我同意大家的感受,——它使人想起了儿童画,想起了天山、阿尔泰山的古代岩画,也想起了西方现代印象派大师的作品。它们都简单质朴得可以,也都现代得可以。——它们奇妙地获得了沟通。它们都爆发出天才的光芒,谁也没有效法谁,殊途而同归。
麦盖提县政府在库木库萨尔乡建了一个农民文化活动中心,专供农民家闲时来作画,并且辟有展室来常年展览他们的画,供游人参观。我们去的那天,恰好有农民在作画,他们都是业余艺术家,平常要干农活。这样的维吾尔族农民画家在全县有100多人。
他们的画作都没有出售,他们画画出于爱好,同时为支持“麦盖提农民画之乡”这个荣誉称号,他们受到了文化部的表彰和命名。
对这些农民画家给予高度评价和极大关心的新疆画院院长、著名画家克里木•纳斯尔丁认为这些农民画家只需要一些基本的辅导,他们没有什么艺术观念,不需要提高,而且也不能提高。这些农民画中的一幅在欧洲展出并收藏,欧洲的现代派画家们惊叹,这是大师的作品。因此对这些艺术幼牙给予保护,不能拔苗助长,把他们天真的感觉给损坏了。
在克里木院长的协调下,给他们出版了一本精美的《麦盖提农民画》画册,克里木还给麦盖提县寻求资金,修建了从县城到库木库萨尔乡11公里的柏油马路,这使这些农民画向外界沟通方便多了。
中国有两个闻名中外的农民画之乡,一个是陕西户县农民画,一个是新疆麦盖提县农民画。户县农民画现在已基本上名存实亡了。为什么?自生自灭。农民画家画着画着不画了,做生意去了。
艺术是上层建筑,这些农民光画画,光满足一种文化的要求,他们怎么吃饭,而且如何致富?农民是底层人,没有人解决他们的经济基础。所以,它的消亡也是一件很不必大惊小怪的事。
但很可惜。
户县农民画的消亡应给麦盖提敲响警钟。
克里木院长着手把麦盖提农民画推向市场,使之产业化,这是非常有远见的做法。
农民没有卖画的意识,这并非好事,这种朴素观念是要赶快抛弃的,谁也没有必要作出牺牲来建设什么什么,哪怕是再崇高的目标,只有保全自己,发展自己,才能使这件好事功德圆满,否则,农民仅只是乘农闲画画,凭兴趣画画,而不能卖画养活自己,这种自然主义的做法,迟早要步户县农民画的悲剧的后尘。
把这些农民画组织销售到国内国外市场,让这些农民画家脱离农业生产,专门画画,形成一个行业,发展成麦盖提县一个名牌产业,麦盖提农民画就能步人新的良性发展的境界。
这既是旅游的一个内容,又是文化经济的一个很好的培育点。
麦盖提县是有浓浓的文化韵味的,同时必须和现代经济相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