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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巴扎

                  刘学杰

    因为工作的关系,这些年我曾参观考察过内地一些市场,接触了那里的经营者,市场的规模和气势,确实是气派豪华。

    静下心来一想,总觉得那繁华热闹里有人工雕琢的成份。平心而论,我还是对新疆尤其是喀什的巴扎(集市之谓)情有独钟,总是百谈不烦,百逛不厌。

    迷人的西域集市自有她的迷人之处,她仿如一部品味独特的社会教科书,蕴含着弥足珍贵,屡试不爽的社会真理;她又似一条深浅不一、博大无垠的历史长河,衍生着太多的经济世事和人间的悲欢,叫你不忍割舍,又说不清喜欢的缘由。

    喀什巴扎是一个谜。是一部难以解读的社会经济文化民俗的百科大典。你能看见她,却又看不透她。你和她如影相随,容不得须臾的分离,但又与你若即若离,永远摸不到她的五  脏六腑,这就是喀什。喀什是不可解的,巴扎是喀什的灵魂。你若解读了喀什巴扎,你就算认识了喀什。

难解归难解,让我这个新疆人再走近她一些,感悟多少算多少,即使一无所获,也不枉在“巴扎王国”里风光了一番。

    我要走远一点说了。

    据波斯史料记载,栗特人(中亚古代民族)5岁学算术,7岁学手艺,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生意人。在唐代,从地中海到长安,巴扎几乎被栗特人垄断。故此,栗特人有“东方的腓尼基人”之称。疏勒人得利于栗特人的熏染,商气自然浓重。但疏勒人学会经商并非从这时开始。何以见得?

    公元前128(即西汉帝元朔元年),张骞作为特使出使西域,来到疏勒,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游说大月氏与汉朝结成政治、军事联盟,从两面共同夹击匈奴,除掉这个边疆大患。可  惜,此行目的未能如愿。但张骞非等闲之辈,他历经干难万险,九死一生,却将有关西域的政治、经济、军事、地理、民情风俗详加记载,为后来击败匈奴,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一天,张骞带着他的助手甘父,披星载月地来到西域36国的疏勒国的首府——疏勒,也就是今日的喀什市。张骞惊异地发现,疏勒城居然同中原的城镇一样,店铺栉比,车水马龙,驼队马帮,熙来攘往,行商坐贾,杂货纷呈,琳琅满目,服饰杂处,热闹非凡,——俨然一个辐奏五方的国际商埠。

    两干多年前的小小疏勒城,何以成为国际大商都的呢?张骞一语中的:因为疏勒“西当大月氏,大宛、康居道也”。上述三个地方即今日的哈萨克斯坦,都是中西方丝绸之路上的必经要道,而疏勒恰好又是当其首冲的关口。作为丝绸之路中国境内最理想的货物中转站,疏勒是最好不过的了。就这样,疏勒占尽了地理之先。

    丝绸之路,这条东起中国长安,西达罗马帝国的长达7000公里的贩运丝绸的商路,是条令人惊悸可怖的漫漫险路,即使“天堑变通途”的今日,也是凶险难卜。张骞凭着双脚,要在这7000公里上踽踽苦旅,活着回来算是奇迹,遗憾的是未有人给这位开凿古丝路的外交家再赠一顶“探险家”的桂冠。

    说到丝绸之路,又不能不说到丝绸。说来有趣,大多西方人见到丝绸时,不是在中原,而是在疏勒。而那时的疏勒人对丝绸如何制成,也说不出一二。于是以讹传讹,以奇传奇,在西方世界就有了“丝生于树叶,湿之于水,理之成丝”的神秘传说。西方人见到“色彩象野花一样美丽,质地如蛛网一样纤细”的中国丝织品,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妙不可言的尤物。西方贵族视中国的“赛尼斯”(丝绸)为荣耀时髦之物,胡商利用这虚荣的心理,大发其财,丝绢运到罗马市场,剪成零头高价出售。一截丝绢值一两黄金,这是何等巨利的买卖!   

    “胡商”的高超技艺,维吾尔人瞧在眼里,热在心头。可以说,维吾尔人几乎是赶着羊群进入阶级社会的。他们的劳作观念开始嬗变,地处荒凉大漠的西部人,自古以放牧为生。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难的生存条件,使他们从小铸就了铁骨般的躯体和意志。丝绸之路的开通,犹如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道,给清贫的土著牧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运气。。这一历史性的变化又派生出另一个变化,大量铸造的金属货币,代替了物物交换的原始格局,透示着当时商业活动的水平和规模,讲述着天山南北、中原大地、中亚西亚乃至遥远的莱茵河、尼罗河畔众多维吾尔商队的故事。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由牛、马、驼、驴驮运的木制大轱辘车队,朝中原走去,朝中亚西亚走去,朝他们想去的地方走去。用一名“萨拉姆空”(祝福语),博得欢心和信赖,换来了畅道无阻。

    此时,当洋洋得意的阿拉伯人自以为是无以伦比的生意经时,才发现中国新疆的维吾尔人和他们齐头并进,且有超越之势。

    后来风云生变。丝路海运的开通,塔里木周围纷乱的政局,恶化的交通状况,迫使维吾尔人的商业活动只能局限在家门口。当他们接待了西方最后一位商人兼旅行家马可·波罗之

后,维吾尔人改变了自己在世界座标系中的位置,大大减弱了与世界的联系,“孤岛”般的封闭降临在他们头上,昔日风光不再。

 

    除了农田,也只有巴扎是喀什人的第二生命了,喀什的巴扎不是与生俱来的。她几乎是民间百姓的即兴之作,仿如画师的第—笔,作家文章的开篇,有了开始便有了下文。喀什人生性豪爽,豁达开朗,常常扎堆凑热闹,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哪里就有巴扎。古漠之地原来无巴扎,起初只是一两人,三五人在那里摆摊设点,有了摊铺(实则有的只是铺一张旧毡片而已)就有了好巴扎者趋之若鹜。天长日久,摊铺日渐增多,排列成行,有了气势,形同市场。人们流连于此,或购物,或聊天,或品尝,或闲逛。新疆南部那遍布城乡的上千个巴扎,大多都是这么“出生”的。“巴扎”这个朴实的称谓,就成了民间百姓的街头之作,也只有他们才能创造出如此朗朗上口的通俗叫法。

    喀什人凑堆,却不乱分寸。卖土陶的不会往衣料摊子凑,卖风味小吃的也不会在小百货摊边套近乎。分门别类,划行归市这个现代市场的要素之一,早巳被维吾尔人熟于心,动于行。喀什有名的库拉克巴扎(玉米市场),吐麻克巴扎(帽子市场)等等,都是如此而成名的,有的已运转丁三四百年,成子传世之作,今天依然十分的兴盛。

    铺面陈旧,店堂狭小的欧尔达阿勒迪帽子巴扎,经过几个世纪的洗礼,荟萃了喀什帽子工匠的最高技艺,那不紧不慢的加工过程和市场内弥漫的散淡气氛别是一番韵致。此地,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叫卖的喧嚷,店主们只是心平静气地等候着有识之士的光顾。偏于市区一隅的的塔西巴扎(石料市场),后因建筑材料的更新换代,先是萧条,终而消失。如今塔西巷内残留的粗笨的石辗、石盘,仍顽强地展示着上个世纪的“辉煌”,诉说着它的不幸遭遇,不很情愿地退出历史舞台。

    声名远播的喀什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十几年前还是一块盐碱不毛之地。80年代初期,由附近乡村的几户农民用毛驴车拉来土盐巴、柴草、干果等出售。都是以一块、一捆、一堆为计量交易,毫无现代感。也许是人们看重农民的淳朴无华,城里人乐于光顾,生意起来了,买卖者多了,远在几十里外的农民也来嫡热闹,有的干脆安营扎寨出售农副土特产品,尽管无售货台、售货棚、售货柜,他们也乐此不疲。在农民看来,有一片能摆放货物的地方即行,不在乎什么设施。那时,对在明亮宽敞的营业大厅内做买卖,未敢奢望。正因为维吾尔农民重内容不在乎形式,巴扎才发展很快,不到一年,便形成了有1000多人经营的东门大巴扎。今天,当6000余名个体工商户各有其位,从在宽敞明亮防雨防晒防盗的市场经营时,他们绝不会数典忘祖草创时的艰辛岁月。当然,他们也不会轻易丢弃凑巴扎的传统技艺。

    凑巴扎也并非一帆风顺,有时要付出惨痛代价。巴扎的兴衰既是一部社会发展史,又是一部神龙活现的编年史。“文革”时期,喀什巴扎被贬斥为滋生资本主义的土壤和阵地,视若畸形怪兽遭穷追猛打。

    巴扎被取消,意味着农民失去了将农副产品换钱的机会,城里人没有了购买它的天地。城乡之间的联系割断了,犹如希望的田野上垒起子一道道樊蓠。农民心里愁啊,急啊。

   但巴扎这个极富生命力的东西,不是靠逆向行为能够扼杀的。它名亡实存。巴扎转入了“地下”,或在偏僻处,或在树林里,或在三更夜,或在拂晓前。偷偷摸摸的交易又招来了“投机倒把”的罪名的追杀,还要罚款,农民蹲在地上嚎哭……难道具有几千年传统的巴扎就这样消失了?

    历史是绝对无情的:城乡总要交流啊,农民总要活啊,城里人总要吃喝啊,社会总要往前走啊。

    淳朴而聪明的农民弟兄采用了化整为零、化明为暗的“藏掖战术”。卖馕的把馕揣在怀里不露声色,卖杏子的把杏子掖在小口袋里东张酉望,妇女把要出售的鸡蛋兜在裙裾里权当没事。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买卖双方心领神会,瞬间即完成交易。

    那时的巴扎在哪里?

    就在农民不起眼的塔合(麻袋)里,在系着腰带的袷袢(长衣)里,在女人兜起的裙子里,在农民将巴扎视为命根子的心窝里。

巴扎是不能消亡的。

巴扎是不可消亡的。

 

                三

维吾尔人的巴扎意识是在巴札中树立起来的,且在古代与现代的交替互补中,在聪颖与愚昧的较量中,牢牢地扎下根基。引领着他们走出穷困的渊薮。

巴扎象一座淘不尽的金山,令多少“淘金者”拜倒在“金山”下。它像天方夜谭中的“魔毯”,阿里巴巴宝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没钱花了去巴扎,没衣穿了去巴扎,逢到喜事去巴扎,心绪烦闷去巴扎,巴扎成了一种寄托,是欢天喜地的发祥地,是排忧解愁的好去处,是一块难以名状的精神领地。   

维吾尔人的这种意识既不是天上掉下也非爹妈口授,而是亲身的感受。婴儿出生没几零,只要产妇能下床,非去巴扎不可。她并非培养婴儿的巴扎之情,而是去报偿她坐月子期间欠下的巴扎恋情。至于一两岁或几岁的小巴郎被大入抱到巴扎,更是寻常之事。婴儿、孩童从小置身巴扎,吸吮着巴扎的气息,领略五光十色的盛景,等到十五六岁,自然成了巴扎迷、巴扎通。他可以给你倒出一塔合一塔合巴扎的今古奇观来,也可以说出—大堆一大堆巴扎的酸甜苦辣和由此演绎出的形形色色的世事来。他们的父母在有意无意之中,培养出了一个又一个“巴扎接班人”。

“巴扎接班人”对巴扎的精通不亚于他们的父辈,似乎他们的脑海就是一个细密有加的巴扎资料档案库。喀什市遍布城乡的20多个巴扎,其方位,其特色,谁的货好,谁的货次,谁的铺子在第几排第几间,店主的嗜好,甚至一店主的达当(父亲)的达当的“历史沿革”等等,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什么色买提的烤包子肉少皮牙孜多了,库尔班的拉面爽滑有嚼头了,阿不都的凉粉酸辣够味了,麻木提做的水獭皮帽摔在地上也不变形了,司马义江的小刀粹火功夫差一点点了……巴扎各色人在他心里是一本账,谁也别想骗过他们。这大概是喀什巴扎假货难以站住脚的一个原因,谁敢在“巴扎通”的面前耍奸弄滑呢。

今天,喀什市这座小城,经商者高达两万余人,真是“三人行,必有一商”。这些经营者携家带口,不仅养活了自己,养活了家人,还向国家照章缴税。喀什市的财税收入中,三分之一来自个体私营者。这么多人靠巴扎维持生计,巴扎却不被涌来的“淘金大军”淹没,挖空,而是一年比一年繁盛。在内地甚至北疆集市交易滑坡的“买方时期”内,喀什市场依然火爆。近些年,生意人虽然怨“生意不好做”,但还是有利可图,仍然靠巴扎养家糊口。一旦脱离巴扎,他们将何以度过生计?

在喀什人看来,不逛巴扎不算维吾尔人,不懂巴扎不算维吾尔入。巴扎犹如护身符,不能轻慢她,不能疏远她,更不能背弃她。一位叫阿不都的老人患了半身不遂症,在医院治疗才三天,象丢了魂儿似地,嚷着要去巴扎。儿女们劝告说无效,征得医生同意,才躺在毛驴车上,拉到东门巴扎转悠了一圈。老人侧卧在车板上,病体难撑,但当他进入巴扎,看到五颜六色的货物,看到攒动的人流,听到耳熟能详的叫卖声时,眼睛忽地明亮起来,脸颊泛起了红晕,人精神了许多。他捋着胡子笑道“我的病快好了!”

神奇的是,从此老人的病真的减轻了许多。

在喀什人的就业选择和价值取向上,巴扎往往成为首选。艾买江—家9口人,除了妻子操持家务,其余8人全部经商。此时正是1982年,大儿子吐洪高中毕业后,一家国有企业吸收他学开车,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啊,可父子俩主意已定:开什么车,做生意去!二儿子阿迪力卖小百货,大儿媳帕夏摆了个服装摊。于是,全家进入了商界,成为当地有名的“老板之家”,这无疑给艾买江及他的子女们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71岁的哈斯木是首饰匠,岁月不饶人,如今眼花耳痛,腰疼手颤,做不出好活计了,便闲居在家。一家8口人,老大当教师,大儿子当干部,老二在一家公司当经理,二儿媳是会计,全家不愁吃喝,花钱随便,好叫左邻右舍眼红。老人却整日间闷闷不乐。一天,老大问道:

    “达当(),你身体不舒服?

    “不,我心里难受,不做生意没脸面啊!

    “咱家不缺钱,你就安心享福吧!”

    “不,我要做买卖,不能丢了脸啊!

把生意和做有脸面的人等同,不是一种稀奇的理论吗?

让我们来看看哈斯木的摊上是些啥货物:样式单一的几顶帽子和几双塑料凉鞋。生意冷清,一月挣不来百十元,但他乐不可支:“我做生意了,我能干了!”把经商和利益分离,这又是何等有趣的生意人!

 

   

维吾尔人还常叨念着“只要去巴扎”的口头禅,常令他们惬意和充实。这句极平常的话,不仅是精神支柱,且是物质保障。只要去巴扎,就能赚几个钱,只要去巴扎,心底就忠实,只要去巴扎,一切都不愁……殊不知这种浅显的市场经济观念,却显示着现代经济的头脑,难怪喀什人感慨道:“巴扎能养人,巴扎养活了多少人!……巴扎能富人,巴扎富裕了多少人!”

70年代那会儿,农民库尔班依明家有7口人,辛劳一年,口粮只够吃3个月。荒年饥月,东拼西凑,再不就乞讨度日。

妻子帕提曼病恹恹地躺在凉炕上,5个巴郎无精打彩地靠在炕沿,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家里断炊两天了。

黄皮饥瘦的库尔班双手支撑着耷拉下的脑袋,他也是两天水米不沾牙,他苦思冥想着活身之法,忽然,他眼睛盯着墙角一只瘦母鸡。这是一家的宝物呀!从那有气无力的“咯咯”声中,反映着一个农家的气息,昭示着残存的活力。

库尔班用5角钱做生意的笑话不径而走,乡亲们说他“穷傻了!

谁也想不到,5角钱竟然求活了一家人,后来把他们领向那个“富足的天堂”。

他用5角钱买了5小把绣花彩线,以75分卖出,又买了10小把,再卖掉,手头成了1元钱,半天工夫,5角钱就翻了一番。接着他又买了50副鞋带,卖后成了15角,又用这钱买了包塑料衣扣(那时很时髦)卖掉,成了22角……他那5角钱倒来倒去不到两月,已拥有100多元了,他又打入城区巴扎,做起了上海头巾生意……

20年后的今天,我拜访了这位“经商元老”,他老态龙钟,白发满头,言语还算清晰。

“库尔班大爷,你生意可好?

“好,好。”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我。

“你现在老本有这个数吧?”我冒昧地伸出一个巴掌。“5?你的眼睛()嘛不好,再伸出两个巴掌来!哈哈哈哈……”

我左启发右开导,总想探知他发家致富的秘密,他却迸出一句称得上经典的话:“再笨的人,只要去巴扎,也能抱到金娃娃!

从库尔班老人我又想:“喀什那些万元户、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哪一个不是靠巴扎的‘乳汁’喂养大,哪一个不是靠党的富民政策成为商海的蚊龙!

是啊,是啊,改革开放二十载,才给巴扎赋予了新的生机。旧时的面貌已荡然无存,而代之以现代气派的大型集贸市场,为人们提供全天候的服务,同时养育了一户又一户富足人家。

巴扎是一块风水宝地。

宝地上的人们如鱼得水,捭阉自如。

萨拉姆空,巴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