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洛维莎·恩娃尔①
沈 苇
在流水混浊的库车河畔
你有一座悬浮的基督教堂
大地布满清真言的嘀咕
你的教堂失去基石,找不到一个园地扎根
它空寂轻盈,像克孜尔千佛洞里的飞天
似乎要弃绝尘寰,拂袖而去
衰落的佛都,凋零的曼陀罗花
喧嚣的巴扎②和尘土飞扬的乡村
你见过全身爬满虱子的乞丐、流浪汉、麻风病人
身披铁链的苏非教徒漫无目的地走动
枯瘦的病孩捂在牛粪中取暖
呼天抢地的妇女诅咒着老天
你,一个异乡人,褐色瞳仁燃着爱与怜悯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你心中的圣灵
人们在自暴自弃中与世隔绝,远离福音
这些吐火罗人的后裔有自己的享乐哲学
曾在长安开设妓院,贩卖舞女、侏儒、孔雀
如今加倍迷恋杏花、斗鸡和酒窖
整整二十年,是你失败的传教生涯
整整二十年,你终于找到一个虔诚的信徒:
一只波斯猫,一个孤独的弃儿
每天昏暗的油灯下,你为它朗读《圣经》
黑夜里,你与它对视着,对视着——
几乎看到了它前世高贵的灵魂……
整整二十年,隔绝的生活教育了你
你,上帝的新娘,龟兹③的观音
变成了一名赤脚医生,一名衣衫褴褛的老护士
你拖着衰老的身躯奔走、忙碌
药箱里装满纱布、紫药水、阿司匹林
全身散发医院和药铺的气息
但药品总是不够,总是追不上疾病的步伐
你献出自己,提炼自己,浓缩自己
将自己变成一粒小小的药丸
七十岁,你孤零零的慈航就要结束了
一次又一次,夕阳将灰烬倒入熄灭的库车河
清真寺的葬礼上穆斯林在祈祷
听不见儿时唱诗班稚嫩的童音
你多么渴望一个综合的上帝,人类的上帝
但看出去的世界陌生、凄冷而遥远
在寒噤中,恐惧像一场致命的疾病
突然抓住了你。——你逃也似地离开了库车
离开了中亚这个无边的大墓园——
在塔什干到莫斯科的列车上
你气息奄奄,像一盏油灯就要燃尽:
“上帝啊,让火车跑得更快些吧,
将我葬在故乡,葬在瑞典的山岗!”
20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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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洛维莎·恩娃尔(1865—1935),瑞典女传教士,20世纪初曾在新疆库车等地传教22年,但传教无果,主要是治病救人。1935年10月16日死于还乡途中,葬在莫斯科。关于恩娃尔的情况,可参阅贡纳尔·雅林的《重返喀什噶尔》和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
② 巴扎即集市,波斯语的意思是“大门外面的事情”。
③ 库车古称龟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