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发大水了
还没有走到河边,你就听到了古尔图河在喊,在叫。像是一支干军万马的队伍在向什么发动攻击。你等不及走到河边,就举起望远镜。你看到了千军万马,它们是裹着黄沙泥土的水浪。它们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大过一浪,正在向一道阻止了它们前进的大坝发动着攻击。
站到了大坝上,你的身体能感到大浪起落时带起的水雾。你看到平整的坝面上,散乱着被大浪抛上来的残树断草,你还看到了一只没能逃跑掉的黄羊的尸体。你踩在大坝上,好像觉得大坝在微微地晃动。
这道大坝,是你带着人修建起来的。你太知道这道大坝的重要性了。在旱季在枯水期在大部分日子里,它显得没有什么用处,甚至有点多余。但是到了七八月份,到了洪水期,它就和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密不可分。
如果没有这条大坝,或者说有了这条大坝,又让洪水把它冲垮,那么他们建起的房子开出的地种出的庄稼,将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古尔图会马上回到洪荒年代。将近三百个男女老少,在突然到来的洪水中将无处逃生。
这道坝是生死坝。这是一场战争,敌人就是面前的洪水。这道坝就是决定胜负的阵地。
你目前只有一个任务,带领你的部下,打退敌人的进攻。你喊来了六个人,他们是队上的干部。一个副队长,一个指导员,一个副指导员,还有三个排长。
你们七个人站在大坝上商量怎么样来打这一仗时,看到了正在河边转来转去的老朱。看到你们后,他停了下来。没人给他打招呼。他只是个兵娃子,还是个犯了错误的兵娃子,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在古尔图发生的大事中起什么大作用。你们看着他,没有理他。老朱还不算太笨,转过身,下了大坝,向营地走去。
走在营地中间纵横交错的小路上,老朱看到了老根的房子,他站了一会儿,看了那房子—会儿。他没有再往前走。他向右边绕了个弯,避开了老根的房子。他想他怎么也得提一只野鸡去啊。上次在老根家,老朱就看出来了,老根和小风很喜欢吃野鸡。
你下了命令,队上的男人和女人全来了。你要指挥他们打胜这一仗。他们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而是坎土曼铁锨还有推车挑筐和草袋。有句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让大家把离大坝不远的一座土丘挖掉,搬到大坝上来,让大坝再增高一米,那样大水就不可能越过大坝冲到营地和庄稼地里了。
从早上干到晚上上,又干到第二天早上,大坝眼看着高大起来,直到你觉得不会有多大问题了,才让大伙回去休息休息。你说谁也不能脱衣服。睡着了也得一只眼睁着。只要听到钟声要马上赶到大坝上来。你还让女人们把家里生活必用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向西边的沙漠里转移。
大坝已经加固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别人可以这么想,你不能这么想,咱共产党咋打下来的天下?你作为一个基层的指挥官不止一次听上级首长说过,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敌人。这道大坝看起来很牢固,但在这样凶猛的洪水面前,一个小小的蚂蚁窝一个老鼠洞,就可能成为洪水的帮凶,让洪水把大坝冲垮冲毁。
你让三个排长各带一个五人组成的小组,每个组在大坝上守护巡逻八个小时。你说你也不离开大坝。你就在离大坝不远的沙土地上,让人搭了个草棚子,作为你的临时抗洪指挥部。
老朱是其中一个巡逻守护大坝小组的成员,选中他主要是看他壮实如牛。
一个白天过去了,大坝稳稳地立在那儿,一点事也没有。从大坝上往古尔图河的上游望过去,好像洪水也小了一点。你松了一口气。站在你旁边的人也跟着你一起松了一口气。如果说再过一天还没有事,那么这场战役,你肯定赢了。不过,你对三个排长说,你们盯着点,水火无情,可不敢有一点儿戏。
你的了不起再一次得到体现。大坝到底不是钢筋水泥的。连着几天洪水的浸泡和拍打,被蚁穴和鼠洞破坏过的大坝的下方和内部,出现了松软和塌陷。但是等到你们的人用眼睛看出问题时,已经有一股小水流穿透了大坝,开始可能只是个手指头粗的洞,但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一条胳膊粗的洞。
发现这个洞的小组,就是老朱在的这个组。当时天上的星星不剩几颗了,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他们在大坝上走着,听到向着营地一边的大坝下面有汩汩的水流声。
只过去了十分钟,你就赶到现场。你看到老朱这组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用土和草袋堵着漏洞。但看起来一点效果也没有,水正越来越大地往外喷涌。你意识到,半个小时内不能堵住这个洞,大坝就会完全崩溃。
你马上让人上到大坝上,向漏水的那片地方投扔石块和装满了泥土的草袋。同时你让指导员快回营地把所有的男人喊来,让妇女们做好转移的准备。不一会儿,营地那边响起了急促的钟声。不一会儿就传过来了鸡飞狗叫驴吼人喊的嘈杂声。
那个漏洞现在还不大,其实只要有一个草袋从漏洞填塞进去,就能马上排除险情。只是洪水浑浊,看不见漏洞的准确位置藏在水中的何处,只能凭着感觉往水里投放草袋和石块。
水流又很急,扔下去的草袋和石块落到水里,就被冲到了一边。大坝上站满了赶到的男人还有一些女人,对付那样一个漏洞这么多人根本用不上。你看到投向水中的草袋在洪水中打着旋不知冲到了何处,你感到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在你的脚下形成,你甚至在想是不是该让大家离开大坝,往安全的地方逃跑了。
这个时候,你听到了耳边有人在悄声地对你说话。你转过脸看到了老朱。老朱说,队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其实你也知道有一个办法。但你了解你手下的这群男人,他们全是在远离江海的北方和西北长大的,对水这个东西不很熟悉,多数像你一样属旱鸭子一类。让
这些人下到水里还不如那些草袋和石块呢。老朱好像看出了你的心思。老朱说,让我下水。
你问老朱,你会水吗?
老朱说,会一点。
你挥了一下手,大坝上的人不说话了。大家让开一条道,让老朱走到水里。这时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一抹红。站在大坝上的人们已经互相看得清脸了。老朱好像看到了老根还有小凤。只是好像,他来不及看清楚,也不可能看清楚。他想,只要别让洪水把营地给冲了,大家就可以接着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下去了。
老朱接过你让人递给他的一个草袋,跳到了水里。老朱和草袋一起沉到水里。不大一会儿,老朱又从水里冒出来。漏洞还在喷涌,缺口已经有水桶那么粗了。
你看着老朱,老朱看着你一脸的焦急。老朱说他已经摸到那漏水的洞了,但水太大了,草袋被冲走了。
你问老朱行不行,要是不行就上来吧。老朱说,再给我一个草袋。
你让人给老朱递过一个装满了土的草袋。老朱又抱着一个草袋沉到水里去。你和大坝上的人全盯着水看。水浑得像黄泥汤,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要盯着看。
一会儿过去了,又一会儿过去了。还不见老朱上来。
突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正在喷涌的漏洞,水一下子小了。大伙儿冲上去,一阵草塞土埋,漏洞就找不见了。大坝转眼间又恢复了牢不可破的姿态。
老朱把漏洞堵住了。
大家又聚到水边,准备像迎接英雄一样把老朱从水里迎出来。连太阳也把脸探出了地平线,把鲜亮的红色投在水面上,它好像知道水里面很冷很冷,它要把火一般的温暖送给我们的英雄。
但老朱就是不肯从水里钻出来。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老朱才浮出水面。只是这个时候的老朱,已经和漂在水面的树枝断草没有两样。
荒地里有一棵胡杨,已经老得不行了,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绿色,没有一片树叶子。它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谁也说不出它的年岁。
老朱就埋在这棵胡杨树下,这是古尔图的第一座坟墓。
你让全队的男男女女都来到墓地,在老朱面前低一会儿头。你把一把鲜的野花放在老朱的墓前。不仅仅是因为他用生命保住了大坝和营地还有庄稼。
老根和小凤也像你一样放了一把鲜野花。只是他们心里想的和你心里想的不可能是一样的。
还有雪儿,也放了一束花,不知她心里想的什么。
老朱不在了。老根和小风不说老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和他们来往过。
老根和小凤再也不会说起老朱。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不会在心里记起老朱。
这长长的夜,静静的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间屋子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吧?
老根说,咱们再试试吧?小凤说,算了吧。
老根说,没准,这回就行了呢。小凤说,折腾半天,还是不行,让人更难受。
老根说,要不,咱们就离婚吧。小凤说,你说什么?我没嫌你,你倒嫌我了。
老根说,我哪是嫌你,我是想让你过真正女人的日子。小凤说,为这个事,和你离婚,别人咋样看我?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老根叹了口气。小凤说,行了,就当咱俩是亲兄妹吧。
老根又叹一口气,比前一声更重。
到雪儿屋子串门,去的次数多了,小凤和雪儿越来越熟。人一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谁谁谁又生孩子了。
是雪儿先问小凤的。雪儿说,凤姐,你和大哥咋不要个孩子呢?
小凤说,唉,咋说呢?雪儿说,要是不好说,就别说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口问问。小凤说,妹子,你不知道,你大姐苦啊。雪儿说,苦事,憋到肚子里,会越憋越苦。小凤说,可不是吗?不能想,一想,死的打算都有。雪儿说,有多大的事,还犯得着去死。小凤说,妹子,你是不知道啊,要是轮上你,你没准也会这么想。
雪儿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苦事情。小凤说,我倒不是不愿说给你听,你还是个大姑娘,我怕你还听不明白。雪儿说,你爱说不说,反正憋在心里,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小凤说,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子,我说给了你,你可不能再说给别人了。雪儿说,亲妹子不会做让亲姐姐不高兴的事。
小凤说,雪儿听。小凤一开口,脸就红了,说得有点吞吞吐吐,边说边看雪儿。倒是雪儿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像是在听小凤说吃了什么饭,穿了什么衣服,走了什么样的路。小凤眼下说的事,好像在雪儿听来也是平常的事。
小凤说到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小凤的眼圈子发红了。
雪儿没跟着小凤难受,只是说,看大哥的样子,不会啊。
小凤说,说的也是,他也说,我不在的时候,他的那个东西,也能硬得起来,可一见到我,一碰到我,马上就变成面条了。你说,是不是怨我?我是扫帚星,还是个丧门星?
雪儿看着小凤说,大姐面相这么善,心肠又那么好,会有好报的。
小凤说,我也觉得,咱从没干缺德事,老天爷咋给我这么个小女子过不去呢?
雪儿说,这个事呀,不怨天,不怨地,还是怨你。
小凤说,什么,真是我的事啊?这怎么可能呢?
雪儿说,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件事,和你的这件事,很像。
小凤说完了,又轮到雪儿说了。说的还是同一件事。说着说着,又是小凤的脸红了。雪儿说着这个事,和她说别的事一样,音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一个字,一句话.说得清楚极了,让小凤不想记住也得记住。
听雪儿说完了,小凤的脸像是蒙了块红布。
雪儿看小凤没心思坐下去了。雪儿说,凤姐,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小凤说,不急,反正回去也没事。可边这样说着,小凤边站起来,往外走去。
雪儿看着小凤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点笑。
这天晚上,是小凤主动对老根说,咱们再试试。
苞谷长到一人高了,算是长大了。长大的苞谷,在叶子张开的最顶处,开出一簇花穗。在苞谷的秆子的三分之二处,会斜着生出一个长圆形的苞谷棒子,棒子头上有嫩嫩的细须伸开,向着上面的花穗伸开。这时的苞谷棒子没有籽粒,它在等风吹过来,风在这个时候,像个媒人像个红娘,风把那些花穗摇动,花穗上的花粉就会飘落下来,落到了苞谷棒子的头上细须上。于是一粒粒的苞谷籽就从棒子的深处钻了出来。
这样的季节,空气里会多出一种气味。到了夜晚,这种气味比白天更浓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野地里还是屋子里,无论是坐在外面看月亮,还是躺在床上想心事,都能把这种气味吸进身体里。
过了两天,小凤到雪儿屋子里。
小凤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表皮的红,是那种从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渗出的红,润润的红。雪儿看到小凤脸上的红,雪儿知道小凤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小凤了。
小凤一下子抱住了雪儿。小凤说,你是姐的恩人。姐不知该怎么谢你。
果然不一样了,小凤说话也一下子柔了好多。
雪儿说,我可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全是你自己的事。
小凤说,答应我一件事。
雪儿说,那要看什么事。
小凤说,等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妇孩子,你都要当他们的干妈。
雪儿说,好啊,这是我的福气啊。
好久没和老胡喝酒了。你对兰子说,炒两个莱,我把老胡喊来。
你去找老胡。老胡的屋子里没有人。你走出来,有人告诉你说,看到老胡一个人往古尔图河那边走了。你走到古尔图河边。你看到老胡坐在河边。他面前是那个你很熟悉的苇湖。你知道老胡为啥要到这里来。
你说,老胡,走,到我家喝酒去。
老胡说,我不去。
你说,我让去你也不去啊?
老胡说,谁让我喝酒,我也不喝。那天,要不是喝了酒,我不会跑到梅子房里,去逼梅子,我不逼梅子,梅子也不会跑了。
你说,你这个老胡也真是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别着急,过些日子,看有合适的,我给你说个媳妇。
老胡说,我谁也不要,梅子说了,她会回来的,我要等她回来。
你叹了口气。这些男人呀,掉脑袋的事都经历过了,偏偏会过不了女人这一关。
躺在床上,你对兰子说,看有没有合适的女人,给老胡介绍一个。老胡再这么下去,非成个傻子不可。兰子说,合适的早嫁人了,还能等到现在?哎,那个新来的雪儿,长得挺好看的,怎么样?你说,雪儿?连梅子都看不上老胡,雪儿能看上他?兰子说,你说的倒也是,不过,也没准,你要是去说,雪儿说不定真会同意。
你说,我这队长真成媒婆了。兰子说,你没听大家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干部。你是于部,就是大家的父母呀。你说,兰子,我也给老胡想到过,可我觉得雪儿不会在咱们这儿呆久了。别老胡认了真了,雪儿又要走了,不又让老胡伤心一回呀。
兰子说,雪儿这么漂亮的,咋也能分到开荒六队呀,让人想不通。
你说,下次到场部,我得问问刘主任,这是咋回事。
兰子说,睡吧。你上到兰子身上。兰子说,我两个月没来那个了,可能是有了。 你一下子没听明白,问,有什么?兰子说,真是个傻子。孩子呀。
你差一点从兰子身上乐得跌下来。你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
兰子说,偏不。我就要生个女儿,你没听人家说,女儿好,女儿是妈的贴身小棉袄。
这话不知是打哪儿传开的,说是雪儿会看病,会看女人的病。队上有一个卫生员,是个男的。好多女人有病,也不好意思找他去看。再说,他这个卫生员,搞战地救护出身,对妇女病不知多少。好多女人身子骨不舒服了,自己忍着也不去找他看。
一听说雪儿会看妇女病,全找雪儿来看病了,别说,雪儿还真行,一些女人得到了雪儿指点后,身子竟真的比过去好受多了。这些结了婚的女人,在雪儿面前也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连和老公干那个事,也说。说怎么讨厌了,说怎么不舒服了,说怎么样想躲也躲不掉了。问雪儿怎么办。雪儿说你们这么这么办。回去一试,真的是和雪儿说的一样,换了一个人似的,换了一副身子骨似的。
一个女人生孩子,有点难产,男卫生员没办法,只好把雪儿喊了去。雪儿去了后,把女人的肚子揉了揉压了压,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屋子里就传出了孩子的哭声。站在门外提心吊胆的丈夫,看见雪儿走出来,竟一下子跪到了雪儿面前,感谢雪儿。
都说雪儿了不得,是天上派下来的女菩萨。
你看到雪儿,你对雪儿说,听说,你会看病。队上正缺个女卫生员。你就去医务室吧。
雪儿不在伙房上班了,雪儿到了医务室。医务室在队部旁边。男卫生员有自己的家。医务室没人值班,雪儿就干脆搬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也没什么药。一些常用药,什么阿司匹林、头痛散一类的。再就是包个伤口什么的。雪儿全会。这样,男人来看病,雪儿也一样能给看。男卫生员反而没什么事干了。你对男卫生员说,要是没有事,你就下地干活吧。
男卫生员下地干活了,你想等雪儿调走了,再让男卫生员回医务室。反正雪儿在这儿也呆不长。
队部挨着医务室。白天,全下地干活了,营地里安安静静。你在队部里,会常听到雪儿在医务室里唱歌。猛一听,那些歌儿还挺好听。竖起耳朵听一会儿,觉得有点味不对。什么“春季到来桃花艳,大姑娘绣花在窗前……”还有什么“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喝完了这杯,再来口小菜……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一听,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就是旧社会小姐太太哼的调子。
你来到医务室。雪儿一看你来了,以为你生了病。忙问你哪儿不舒服。你说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来坐坐,和她聊聊天。
你来聊天,就是工作。雪儿坐下听你说。
你说,你挺喜欢唱歌吧?
雪儿说,是挺喜欢。
你说,歌唱得挺好听。
雪儿说,要是队长喜欢,我唱给你听。
你说,你会唱什么歌?
雪儿说,我会唱的可多了。
你说,你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吗?
雪儿说,不会。
你又说,你会唱《东方红》吗?
雪儿说,只会唱两句。
你说,参加革命工作,首先得学会唱这两首歌。
雪儿说,我明白了。
雪儿说明白了,可没有人时,一哼又把她唱熟的老歌哼出来了。你听见了只是皱皱眉,没有过去再说她。反正就你一个人听到,毒害不了别的同志。再说,那些歌也怪,越听越有点往心里去,像是有只软软的小手,摸着你的心,让你痒痒的,让你也想跟着哼支什么曲子。
没人来看病时,雪儿也会到队部坐一会儿。看你的茶杯空着,雪儿给你泡上一杯茶。你问雪儿多大了。雪儿说,二十二了。你说,不小了,该找个人嫁了。雪儿说,有人愿意娶我,我就嫁。你说,看上谁了?雪儿说,我觉得这里的男人个个都好。你说,我给你介绍一个?雪儿说,我听队长的。
你说,老胡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雪儿说,队长觉得好,那就是好。
你说,那我就给你做主了。
雪儿说,我听队长的。
你说,我说的可是真的。
雪儿说,我知道队长不会胡开玩笑。
没有想到,说到这个事,雪儿会一口答应。这倒反而让你有点犹豫了。让雪儿嫁给老胡,总让你觉得哪一点有些不对劲。再见到老胡,你想起了雪儿,想起雪儿说的话,可你没有对老胡提起这事。
到场部开会。开完会,你到刘主任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你向刘主任提到雪儿,向刘主任提了一堆问题。你想让刘主任给你说个明白。
刘主任没有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刘主任说,这是一份档案,是雪儿同志的档案。本来是应该随着她一块带到开荒六队的。管档案的同志给忘了。你来了,正好,把它带回去。
你说,我是想知道,这个雪儿……
刘主任说,你回去,看看档案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个急性子,你不可能等到回到营地再看刘主任给你的那份档案。骑上马走出场部不太远,你就把马勒住,把马拴在一棵红柳树上,你下了马,坐到一个沙土包上,打开了档案。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吓得你一下子从沙土包上跳起来。那份档案也让你扔到了地上。其中一页纸还散落到一边,在风中旋起。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一份纸的东西不可能真的把你吓住。你重新拾起档案袋,把那张散落的纸页也从风中抢回,放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再坐到沙土包上,把那份档案看完。
把档案看完装回档案袋后,你的脸色铁青,你的眼睛闪着愤怒的光。你跳上马,没有往前走,你拨转马头,又向场部那边飞奔。
刘主任还在办公室,你推开门进去,把档案袋扔到刘主任面前。
你说,这个人,我们不要,你让她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吧。
刘主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还要问我吗?明明知道她是个什么人,还要分给我们。我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战士,全是革命的功臣,他们为了祖国的解放,都三十多了还没有成家。可你们却把这样的女人推到他们面前,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刘主任说,你是个干部,说话要注意点。
你说,我说挺奇怪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咋可能分到开荒六队呢。原来你们都不要她。你们是没有地方塞了,就塞给了我们队。我们开荒六队不是垃圾箱,不能把什么样的破烂东西都往里扔,我们开荒六队更不打算开青楼……
刘主任一拍桌子,大声地喊着你的名字。
刘主任说,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听听你说的,还像个共产党员说的话吗?你还有一点政治思想觉悟没有?不错,这个雪儿是当过妓女,可这又怎么样?她怎么会当妓女,是她想当吗?是她高兴当吗?不是的。她是被逼的。贫穷逼的,恶霸逼的,流氓逼的,一句话,是万恶的旧社会逼的。她是什么人?她是妓女,可也是穷苦人,也是受压迫者,也是被解放的老百姓中的一员。地主资本家和那些剥削者,不把她们当人看。我们怎么能和他们一样,也不把她们当人看?
你怎么也没有想到刘主任会有这番话在等着你。看来,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会得出完全不同的两种结论。只是你怎么也不能把一个当过妓女的女人和一个没有当过妓女的女人放在一个等号的两边。
你说,那不管怎么说,妓女不是好女人。
刘主任说,你呀,革命了这么多年,一些道理你咋还不明白?咱们共产党就伟大在这里,能把旧社会变成新社会,能把鬼变成人,更不用说也能把坏女人变成好女人,把坏男人变成好男人。你想想你自己,参加革命前,不是在山里当土匪吗?杀人放火的事,你不也干了不少吗?可咱八路军把你解放了,你怎么样,成了共产党员,还当了干部。你说,我们怎么就不能把一个妓女改造成贤妻良母,让她做一个对我们垦荒事业有贡献的人呢。
说到这些,你算是彻底没话了。
是啊,三座大山都让咱们绐推翻了。一个雪儿,又算个什么?把你给吓成这样。真是太可笑了。
你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对刘主任说,你这一说,我也没什么了。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了。我一定会像党当初对待我一样对待雪儿。让雪儿在新社会的太阳下,过上光明灿烂的好日子。
刘主任拍拍你的肩膀,说,这就对了。过一段日子,上面要分配下来一批学生。你们要不要?
你问,男的女的?
刘主任说,男的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知识分子,我们搞和平建设,这些人用处越来越大。
你说,主任放心吧,我会把他们也当成咱们劳动人民的一员。
刘主任说,你这个家伙,学得倒挺快。
听到远处的马蹄声响。雪儿走出医务室。
你在队部门前下了马,你看到了雪儿,可你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你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进了屋子,你从身上取下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份雪儿的档案。你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进桌子的抽屉里。
雪儿从门外走进来,端了一盆清水,里面还有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雪儿说,队长一路辛苦了,洗个脸吧。说着把水盆放到你的面前。
你蹲下去洗了脸,洗去一路的尘土。盆子里的水成了黄色的。
雪儿看你洗好了脸,把你洗过的水端起来,往外走。你看着门框里的雪儿,那背影被射过来的阳光映得像是一幅画一样,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如果不是那份放在桌子里的档案,别人说破天,你也不会相信雪儿曾经是个妓女。
你不打算把这个档案的内容向营地上的任何一个人讲。
你打算抽个时间和雪儿好好谈谈。
回到屋子里,天已经黑到半夜了。兰子还没有睡。在床上等你。你上了床。
兰子说,她见着老胡了,她给老胡说了雪儿的事。老胡开始不肯,可后来,他有些动心了。兰子说,要是再做做工作,老胡会同意的。
你说,这个事,不着急,过一阶段再说吧。老胡还等着梅子呢。
兰子说,谁着急了?不是你自己那天说,要赶紧给老胡说个媳妇吗?当然,要是梅子能回来,多好。哎,你说,梅子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你说,我要是知道,还不早把她找回来了?
兰子一口气吹灭了灯。你要往兰子身上去。兰子不让你上,兰子说,不行,我真的怀上了,这半年,你都不能碰我。你说,谁给你说的,不能碰。兰子说,是雪儿说的。你说,雪儿也知道这些?兰子说,她当然知道,听说雪儿在大上海,就是给小姐太太看病的。
你没有说话。你在想明天抽个空,一定要和雪儿谈谈。
你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你看着雪儿,嘴巴在动,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当干部这么多年,不知和多少人谈过话,但和这样一个人谈这样一个内容,你还是头一次。
倒是雪儿先开了口。雪儿说,队长,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有些意外,你说,什么事?雪儿说,地里干活的女人,应该让她们每个月有两天休息。
你问,为什么?雪儿说,女人来月经,干重活,会搞坏身子骨。
你说,你年龄不大,知道的挺多。雪儿说,队长,你也不问问我,在没有来这里以前我是做什么的。你说,其实,我并不想问你这些。你过去做什么,对我们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雪儿说,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说,发生过的事,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了,还是不要说了吧。
雪儿说,可有些事,发生过了,就像烙铁一样烙在身上了,不管人走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你都不可能摆脱掉它。
你说,想要忘记它,首先不要再去说它。
雪儿说,我以前碰到的干部,一找我谈话,就让我讲过去的那些事,还让我讲得很详细,我不想讲,他们就不高兴,说我态度不好。
你说,我不想听你讲那些事。
雪儿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说,那可能是他们的一种工作方法。
雪儿说,那你找我要谈什么?
你说,我找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和营地上的每个男人女人一样,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垦荒者。这里的所有的男人,都是你的兄弟,这里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姐妹。只要你不说,这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雪儿说,可你知道。
你说,我不知道。我不让你说,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你受过很多苦,遭过太多罪,你是一个被我们解放了的被压迫者。
雪儿闭上了眼睛。可泪水还是从睫毛的缝隙间流了出来。
雪儿的故事其实从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