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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第四章

                 第四章       天不下雨

    留了一张纸条,梅子就走了。纸条上写着,别去找我。

    可是,能不去找吗,你吹起了集合的哨子。所有的人都来了。你说,带上你们的枪,拿上你们的刀,骑上你们的马,去给我把梅子找回来。

    男人们全是骑兵。他们又像是打仗一样全副武装地出发了。

    一百多匹马,一百多号人,跑遍了四周方圆三十公里的地方,没有找到梅子的影子。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梅子还到伙房打饭。有人还跟梅子开玩笑,说梅子晚上就要当新娘了,还说老胡那个家伙,劲可大了,是匹野马。梅子还笑了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从有人看到梅子算起,到兰子去给梅子送衣服发观梅子不在,这中间顶多不过六七个小时的时间。这个时间,梅子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出二十公里以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马,按说是怎么也可以找到的。

    太阳落山了,太阳又升起来了,太阳又要落下去了,马蹄声又由远而近,从四面八方向营地响过来。你站在营地中间,看一匹匹的马走到你跟前,听一个个的男人给你报告。你的身边站着兰子小凤还有好多女人。

    没有一个好消息。兰子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梅子真的找不到了,梅子真的失踪了。

    新的一间地窝子里,墙上贴着喜字。喜字的下面,蹲着老胡。

    老胡一个劲地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老胡知道,不是他逼着梅子和他结婚,梅子不会一个人出走的。老胡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窝囊。想得到—个女人的喜欢都不能。如果说这以前,他觉得老朱输给了他,那么,现在老胡觉得营地上的男人,哪个都比他活得强。

    你和干部们开会分析这个事。认为梅子不会去寻死。她要是去寻死,她不会在纸条上告诉大家她会回来的。她可能是不想结婚,躲到一个地方去了。这大戈壁滩,草多树也多,藏一个人,和针掉到大海里差不多。她要是真不想让你找到,你是很难找到她的。只是她藏也藏不了几天,她要吃要喝,不然的话会渴死饿死。让你和干部们最担心的是她会遇到狼遇到野猪豹子一类的猛兽,她对付不了它们。

    于是,你亲自带了一个小分队又继续找寻,直到十天以后,你才决定放弃。

    所有人都断定梅子遇到意外,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这个人不是老胡。老胡相信队长。队长对他说,算了吧,就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梅子这个女人。老胡就不那么难受了,开始让梅子在自己的脑海里失踪。

    再大的事,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小事。再重要的人物,离开的时间长了,也会渐渐淡忘。也就是半个月过去,在古尔图,在开荒六队,梅子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好像还有人把这个事当个事,收了工吃过饭,他会离开营地,到荒野上去转,转到天黑透了再回来。休息日他会走得更远,怀里揣个馒头,一整天在胡杨林里野草滩上大干沟中转。

    这个人是老朱。

   遇到老朱出门,有人问老朱干什么去。老朱说,没事,去转转。看到老朱回来,很疲累的样子,也问老朱干什么了。老朱还是说,没干什么,转了转。  

    谁都能看出,老朱是为找梅子去荒野转。都说,老朱是真喜欢梅子。   

   

    一个叫梅子的女人消失了,另一个叫雪儿的女人出现了。

    马车去场部拉分配给连队的化肥。顺便把雪儿也拉上了。

    马车进了营地后,没有直接去仓库。先停到了队部门口,把雪儿和她的行李还有她的琵琶卸下来。队部门开着,队长不在。队上新盖一个猪圈,你去看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队长不在,老根让雪儿在队部等着,说队长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对了,老胡不赶马车了,梅子失踪的事,大家都说.老胡要负点责任。毕竟是人命关天,你也不好再多为老胡说话,再说,从梅子不见了后,老胡也老是神情恍惚,别把马车赶到沟里河里面了。你就让老胡把长鞭交给老根。老根这人特别好脾气,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老根看着雪儿坐到了队部的木头长凳上,老根说,我走了。

    雪儿说,谢谢你了,大哥。

    老根毕竟是雪儿见到的头一个古尔图人。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说多少话。老根就是帮她把行李搬上马车,还在路上问雪儿渴不渴。说着就把水壶递给了雪儿,雪儿接过水壶连喝了好几口。把水壶还给老根时,雪儿也说,谢谢你了大哥。这些日子,好多人告诉雪儿,这个地方,不兴喊大哥,要喊同志。雪儿当时记住了,可过后,还是一开口就喊大哥,没办法,说惯了,没法一下子改掉。

    老根走了,剩雪儿一个人了。雪儿看着空空的队部,雪儿看到墙上挂着一支步枪还有一副望远镜。

    老根卸了化肥,去马号。马号挨着猪圈。老根看到你站在那里,看几个人在垛墙。老根走过去对你说,队长,有人在队部等你呢。你说,谁在等我?老根说,一个女的。你又问,哪来的女的?老根说,你忘了,你让我拉回来,给咱们队新分来的。你想起来了,你没有把这个事当个事。接到场部打来的电话,说是给你分来一个女同志。你就有点火了,说是才分来一个,有什么用?这几年里,只要有女同志来,这里就像是过节一样,总是杀猪宰羊热闹一番。但那不同,那一来就是一批,一群,连空气都一下子变得鲜湿了,阳光也明亮了好多。这才来一个,来一个和没有来有什么区别。对开荒六队的建设和发展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你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去重视这个女人的到来。

    知道了有人在队部等你,你还是又到伙房看了看才回去。

    队部的门开着,你走进去。一眼看到了凳子上坐着的女人。你愣了一下。知道屋子里有人,也知道是个女人,你还要发愣,你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长得这么好看。

    如果说,这以前,兰子和梅子也称得上好看的话,那么,这以后,兰子和梅子只能说是长得不算难看。不能再用好看来形容了。

    你先问雪儿叫什么名字。雪儿说我叫雪儿。

    在你按照程序给雪儿办理新同志的调入手续时,你脑子里在反复想着一个问题,长了这个样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分到开荒六队呢?是不是上面人事部门搞错了?

    你想不明白,在和场部通电话时,你问政治部刘主任,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看的女人给我们?刘主任说,你上次见了我不是说给你们分些好看的吗,你说,这么好看的女人.怕是在我们这儿也呆不住吧?没两天就会让你们调到机关什么单位了。刘主任说,这回你放心吧。这个人,会一直呆在你们那儿,不会把她往别的地方调的。

    这话不能全信。从山东来到开荒六队的第一批女兵中,有一个长得比兰子好看些,你一眼就看上了,就有了点想法。没想到,你只是心动了动,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来检查工作的骆副场长,就问了她几句话,回去就把她调到了卫生队。这个女兵很感激骆副场长,据说,骆副场长有个什么病,她就会上门给送药打针。

    你当时打心里不想让这个女兵走,可你没办法。场长下的命令,你这个当队长的,只有执行的责任,没有说不行的权利。

    想到这些,你看见雪儿的那点激动也就渐渐地小了下去。

    天黑透了。老根和小风躺在床上。

    老根说,我去场部拉货,捎了个女同志回来。小风说,是新调来的?老根说,是的,这女同志长得漂亮。小风说,比梅子和兰子长得好?老根说,不能比。小风说,真的,那我明天得好好看看。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母亲的哄孩子的低语。

    老根和小凤有好一阵不说话。还是小凤先开了口,小凤说,我想要个孩子。老根说,废话,谁不想要?小凤说,那咱们……

    老根说,再试试。小风马上脱了个精光,钻到老根被窝里,让老根试。

    老根很用心,也很用劲。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老根怎么也进不了小凤的身体。

    小凤就哭,哭得一抽一抽的。老根坐起来抽烟。老根想,这么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怎么也得有个孩子吧,不能成个绝户头啊。

    

    古尔图很大,很荒凉。一个地方的荒凉程度,是由这个地方人的多少决定的。人越少越荒凉。最荒凉处便是没有人烟。古尔图当然不能以荒无人烟来形容。古尔图只是人少,只有一个开荒六队,男男女女还把刚生下的孩子也算上,二百多人。二百多人,吃着一口锅里的饭,干着同一件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了什么,相互没有不知道的。

    雪儿下午到的开荒六队,晚上开荒六队的人就全部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出工前,全队集合。你先布置了生产。然后向大家介绍新来的雪儿同志。雪儿同志站到了队伍前边,让你介绍,让大家看。雪儿也看大家,那么多人看雪儿,雪儿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换个女同志,脸是一定要红的。

    女人看了雪儿,就在心里想,大家同是女人,咋就不一样呢?像是石头,雪儿也是石头,可雪儿是玉石,是和田的羊脂玉。而别的女人呢,也是石头,了不起是河水磨圆了的鹅卵石。

    男人看雪儿,会和女人想的大不一样。男人的想法,很多不能说,男人好多时候不说话,一副无比深沉的样子。其实他们是不敢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世界上好多事,能做却不能说。

    伙房是开荒六队每个男人女人向往的天堂。你让雪儿到伙房去工作。你不忍心让雪儿到烈日下面曝晒,不忍心让雪儿到野地里去风吹雨打。这么做,别人会说闲话。那就说去吧,你才不会在乎呢。在开荒六队,你不会怕别人说闲话,闲话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

    连你也没有想到,让雪儿到伙房去于活,大家都觉得你这个决定是对的。庄稼地里的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会影响到庄稼的生长和收成。

    雪儿不像别的女人,什么饭都会做。雪儿不会做饭。不会做饭,会盛饭吧?把炒好的菜,一勺勺地盛到碗里,这个活,只要有两只手都能干。

    雪儿是负责给大家打菜。吃饭的钟声一响,大家全拿着碗来了,在雪儿面前排了长队,雪儿向每一只伸过来的碗里,盛一勺炒好的菜。

    雪儿去了伙房后,好像饭菜比过去做得好吃些了。

    那天早上,集合完了后,小凤跑到雪儿身边,拉住雪儿的手说,我是老根的老婆。看雪儿好像没想起老根是谁。小凤说,就是赶马车的那个。雪儿想起来了,脸上全是笑。小凤说,老根说,你长得漂亮,我还有点不信,心想,漂亮的女人哪能到这个鬼地方,一看,还真是的,漂亮。雪儿说,大姐也长得漂亮。小风大笑起来,说,没想到你人长得好,话也说得好,抽空,一定到我家坐坐,我给你做饭吃。雪儿说,有空,我一定去,谢谢你了,大姐。

    开一块地,就要挖一条渠。不把古尔图河里的水引过去,开出的地就还是荒地,什么东西也长不出来。挖渠是重体力活,身强力壮的男人被派去挖渠,离营地远,中午不回营地。老根赶着马车,把饭菜和开水送到工地。吃过饭了,坐下喝水,抽烟。男人们这个时候,不是光喝水抽烟,男人解乏还有别的办法。男人们在一起.爱说女人,一说女人,身体就兴奋,血也会流得畅快,愁也忘了,累也不记得了。再重新做事,就劲头十足。

    老根靠着马车,抽着烟听大家说。他不说。没结婚以前,他爱说得很,结了婚,他不说了。别人以为他是把该做的做了,该看的也全看了,过了只是说说的劲了。只有自己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是没法说了,一说这些话,他心里难受。看着那些男人,大声说,大声笑,他觉得自己没有了这种资格。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还有一个男人,也不和这些男人说。他坐在旁边,闷着头,有点发呆,像是在听他们说,又像没在听他们说。别的男人看到他,马上想到他做过的一件事,就开他玩笑,说,老朱,你也讲讲嘛。你就把你做过的事说说就行了。有人凑到老朱跟前,低声在老朱耳边嘀咕了句什么,老朱的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走到一边。其他人全大笑起来。

    老朱走到一边,坐到了一棵杨树下。老根在马车边看着他。出了那个事后,老根好像就没有再听到老朱说话。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像是个受气包,可真的是够可怜的。

    离开马车,老根也走到胡杨树下。坐到老朱身边,拿出一根烟让老朱抽。老朱摆摆手,不抽。老根还是把烟举着,非要让他抽。老朱就把烟接过去。老根划着火柴,把烟给老朱点着。老朱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让老根听到他心里说的谢谢。

    哨子响起。开始干活了。老朱站起来,去干活。他转过身时,向老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老根看着老朱向前走。老根看到老朱的背很宽,腰很结实,两条腿粗壮粗壮像是石柱子。

    老根觉得男人的身体就应该是这样。老根说真的,这会儿,心里充满了对老朱的羡慕。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心里的窗子,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捅开了。他看到了里面,他吓了一跳。有一个想法,像个魔鬼吓了他—跳。吓得他坐在胡杨树下,呆呆地,老半天设起来。

    一个哈萨克牧人骑着马走进营地,说是要找当官的。你出来了,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两天前,你们有三个人,到了他的毡房,跟他说,他们是在这里开荒的解放军,就把他的两只羊牵走了。说他们没带钱,让他过后到你们这儿来要钱。你一听,你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手下的人,谁每天干什么,全是你安排的。你说,你一定是搞错了。牧人说,没有错,他们也穿着和你—样的军装。牧人说,我知道,解放军说话算数,就把羊给他了。你想,难道真的会有人想吃肉了,就去骗老乡的羊?你不相信,可看牧人说得很肯定,你也不能不搞个水落石出。带着牧人,把连队走了个遍。走到每个男人跟前,会停下来,让牧人看,牧人挨个地看完了,摇摇头。说没有和那三个男人长得一样的人。

    你笑了,说牧人搞错了。牧人说反正是你们穿军装的人干的,你们得负责。你就给了牧人两瓶酒,算是给他两只羊的损失的补偿。一见到酒牧人就笑了。说是那两只羊就算是犒劳解放军了。于是你和牧人说了一番民族大团结一类的话。

    在晚上给场部汇报工作时,你给骆副场长提到了这事。你的意思说,这个事,会不会是别的开荒队的人干的?没想到骆副场长说,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骆副场长说,驻在老满城的起义部队,最近出了点事。反动军官搞叛乱。虽然被镇压下去了,可是还是有几个人跑了。跑到了天山北边这一带。会不会是他们。他们也穿的是咱们的军装啊。骆副场长还说,要是真的发现了他们的踪影,一定要把他们消灭掉。

    一听骆副场长这么说,你明白了。以为战争结束了,没有敌人了,你脑子里那根弦生锈了,看来,得擦擦了。你看看墙上的枪,看来,说不准哪一天,这支枪还会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马上又组织了武装小分队,你亲自带队。找到那位哈萨克牧人,按他指出的路线,小分队追向远处的深山峡谷。直到没有路了,也投有看到三个叛匪的影子。你对那位哈萨克牧人说,要是他们再来,一定要想办法拖住他们,要到开荒六队去报告。你还拍着牧人的肩膀说,要是你帮我们把那几个坏蛋抓住,我会奖给你二十瓶酒。牧人高兴地朝着你一个劲点头。

    夏天天长,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屋子里也闷热。营地上的男女,大多会走出房门,坐到门口乘凉。雪儿不出来乘凉,雷儿在自己屋子里弹琵琶。雪儿和琵琶说话,琵琶知道她心里想的事。雪儿弹出声音给自己听,声音从地窝子的天窗和门洞里飞出去,坐在外面乘凉的人都听见了。本来大家还在说着什么,可只要听到雪儿的琵琶说话了,大家就不言浯了。大家听不懂琵琶说的什么,可那种声音让大家总是会想起一些平时想不起的事。如果天上正好有月亮,那琵琶的声首,就好像从月亮上飘落下来似的。

    雪儿来了快一个月了。把碗伸过去,让她盛菜,天天能见到她。雪儿,今儿个是什么菜?天天能和她说话。不管是谁,只要朝雪儿笑一笑,雪儿也会马上回过一个笑。只要给雪儿说话,雪儿也一样会马上开口。雪儿是从大上海来的,样子又长得那么漂亮,却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不过,没有一个男人去追求雪儿。也怪也不怪。一个又好看又好吃的果子,长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另一个果子,没有那么好看,也没有那么好吃,但是长在一棵低矮的树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来。而要想摘下那棵高树上的果子,却得费很大气力往上爬,可能只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还有可能爬不好,从树上掉下来了。这样一来,那棵高树的好果子,倒很有可能被冷落了。

    不管做什么事,男人都会掂量掂量,到底划算不划算。

 看老胡因梅子的失踪而灰头土脸的样子,你把老胡喊来喝酒。

     喝到脸都有些红时,你说,老胡,看来梅子回不来了,真回来了,你俩也不是那么回事了。说真的,梅子跑了,看起来是因为你,但责任是在我,不是我硬逼着她嫁给你,她不会跑的。不会的。梅子要是真的能回来,我再不会逼她了,一定要让她自己给自己做主,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老胡说,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你问老胡现在看上谁了。老胡说,我看上谁没有用,要别人看上我才行。我现在给你说实话吧,只要是个女人,就行。你说,你看新来的那个怎么样?

    老胡一听就知道你说的是谁。连忙地摆手,说大哥你可不要开玩笑了。连梅子都被我吓跑了,生死不明。千万别再闹出个什么事。

    你笑起来。笑老胡没点男子汉气概。不过,也说老胡还是明白人。不糊涂。你说,这个雪儿,咱们开荒六队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

    男人不去雪儿的屋子,不是男人不想去,是男人不敢去。男人身上的尘土太多,雪儿像雪一样白净。男人只能从远处看着雪儿,顶多在无人知晓时,把雪儿请到自己的梦里,去接近雪儿。

    反而是古尔图的女人,和雪儿更亲近。常有女人到雪儿屋子里去,和雪儿说话,把雪儿干不了的针线活,帮助雪儿干了。她们觉得雪儿不容易,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在老家也是种地,到这里来,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没有太大不同。雪儿就不一样,那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吃的住的不好,她们没办法,她们只是想着别让雪儿觉得太孤单。人怕孤单,孤单让人心里苦苦的。

    到雪儿屋子次数多的,还是数小凤。小凤投有孩子,闲时间多。小凤每次去,想听雪儿说说大城市的事。可雪儿好像不愿说,看那样子,似乎还很讨厌。

    老根对小凤说,让老根到咱家吃个饭吧?小风说,为啥,老根说,我看他怪可怜的。小凤说,可怜个屁,他那是自作自受。老根说,别这样,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同志嘛。小风说,那雪儿也是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要不,也把她一块喊上。

    老根知道小凤这样说了,他只能是跟着说行,不能说不行。

    开始老朱死活不来。后来,老根说,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请你到我家的。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老朱心想,在占尔图,我还有资格看不起别人吗?老朱又想,我不能给我脸不要脸啊。

    说是请人家来吃饭,其实也做不出什么好吃的。好在小凤是山东人,会摊煎饼,再炒个韭菜辣子和豆角,还有,老根上次到场部,在合作社的商店里买了一斤花生米,这么一整,竟有了四五盘菜。摆到小桌子上,看着还挺像回事。

    老朱先来的。没想到老朱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小凤高兴得两眼放光,叫出声来。小凤正为这样简单的饭菜,把雪儿请来吃,觉得不好意思。桌子上的菜,没有一个带荤的。有了老朱的这只野鸡,这顿饭菜,就可用丰盛来形容了。老朱为了逮野鸡,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呆了一天,才用马尾巴套住了它。有了这只野鸡,老朱到老根家吃饭,会觉得心安理得些。

    把野鸡炖好了后,喊来了雪儿。

    老根又拿出从场部打来的散白酒。看来,老根早就有了请老朱的打算。

    老朱只和老根说话,看也不看雪儿。雪儿不是头一回见到老朱,雪儿给老朱的碗里盛过菜。老朱和别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没对雪儿笑过,也没有和雪儿说过话。雪儿不会在意这个。雪儿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敌意,想不出为什么。

    小凤一个劲往雪儿碗里夹肉,还问雪儿好吃不好吃。雪儿说,好吃太好吃了。我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肉。小凤说,这个野鸡是老朱逮到的。雪儿问老朱怎么逮到的。老朱不想说。老根看出老朱不想说,老根就替老朱说了。

    雪儿说朱大哥真是了不起,说着,让小凤也给她倒了杯酒。端起酒来和老朱碰杯,说是感谢朱大哥。老朱只好端起酒,和雪儿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光了。雪儿又给老根和小凤一起碰了杯,说是祝他俩水远恩爱。

    两杯酒下肚,雪儿的脸有些红了。雪儿说,我唱支歌给你们听。雪儿回到屋子里拿来了琵琶,边弹边唱。用南方话唱的,小凤和两个男人听不太懂。但听起来,会觉得一种透进身子骨的舒服。

    小凤到雪儿屋子里。雪儿说,那个朱大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小凤就给雪儿说了老朱的事。雪儿说谁都会做错事。小凤说,那要看什么事。有些事,不能做错,做错了一次,会让人一辈子没有好日子过。雪儿说,我看朱大哥的事,没那么严重吧。小凤说,你是刚到我们这里,不了解我们这里,在你们城里看来芝麻大的事,在我们这里就是天大的事。

    雪儿说,小凤姐,以后还要多给我说着点。

    小凤和老根睡在床上,干不了别的事。只好说闲话。只是小凤跟老根说的是闲话,老根却想跟小凤说件正事。

    事是正事,可要一下子说出口,老根说不出口。老根绕着弯子,想在小凤不在意时,把小凤带到那件正事里头,让小凤也能觉得这是个正事,是个应该办的正事。

    老根先是说到了孩子。过去老根不说孩子。那是老根的疤,不能揭。可这回老根先说到了孩子。小凤马上和老根说孩子。按说,他俩现在早该抱着孩子,享受另一种乐趣了。可他们也是夫妻,却只能说说孩子。

    老根给小风说了个故事。故事就发生在老根老家的村子里。说是有一对夫妻,结婚好多年了,没有孩子,两个人想孩子快想疯了。没有办法,男的就把村子里一个最壮的汉子找来,让这个汉子和他老婆睡了。别说,只睡了一次,老婆就怀上了。

    什么意思?老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小凤就觉出味不对。问老根什么意思,老根呵呵笑了。不等老根笑完,小凤一脚把老根蹬到床下面。骂老根不是个东西。

    老根也不恼。蹬下床,就蹲在床头,还继续说。小凤边听老根说,边骂老根是个畜生是毛驴子。不过,老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好像很理直气壮。小凤的骂声就越来越小了。到后来就听不到了。

    老根找到老朱,对老朱说,我打了个野兔子。走,到我家喝酒去。老朱说,前几天才去过。老麻烦,算了,不去了。老根说,咱们是兄弟,还客气个啥?走,走,走。硬把老朱拉到了家。

    果然有酒有菜。还有小凤,大约忙的缘故吧,脸红红的。小凤也跟着雪儿学,喊老朱不喊老朱,喊大哥。小凤说,大哥,别客气,把这儿当你家就行了。

    说得老朱心里发热。是啊,他是多么想有这个家啊。

    酒喝到一半,老根到烟盒里拿烟,看到里面空了。老根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在地上,老根说,我去小卖部买盒烟。

    老根对小凤说,你陪老朱喝几杯。老朱比老根小一岁,老根不能喊他大哥。

    走出门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房子前的柴火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着了,抽起来。点烟时,老根的手发抖。

    不远处,有两头牛在吃草。很安静,能听到牛吃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只有一会儿,也好像有一年。老根听到身背后有开门的声音。转过脸,把身子藏在柴火里。看到老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下,才急急地离开。要不是老根的脸闪得快,让一捆红柳枝遮住,准会被老朱看见。

    看着老朱的背影消失在了阳光的宁静中,老根一转身跑回了家。

    小凤正趴在床上哭,哭得很伤心。小凤这样哭,老根想,她是得这么哭。换任何一个女人,只要是良家女子,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这么哭的。老根坐到小凤身边,想好好哄哄小风。

    没想到小凤一下子坐起来,指着老根的鼻子骂。说老根是个王八蛋,出的什么馊点子,让她可是把人丢尽了。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可没脸活了。她就跳古尔图河去。

    老根说,老朱不会往外说的,我知道他。他这个人,不会的。

    小凤还在哭着骂老根。老根却问小凤,你算过日子吧?这回能怀上吧?

    不问还好,一问小凤哭得更厉害,也骂得更厉害。把老根的祖宗都从坟地里挖了出来。在小凤的一阵接一阵的哭骂声中,老根才知道,在他借口出去买烟的一段时间里,他想安排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小凤说,他把我一下子推开,还说没有想到我是个坏女人,是个贱货,说我太不要脸了。

    老根低着头想,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像老朱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把投到怀里的女人推出去呢?他可能害怕,害怕我会马上进屋子,一定是这样。老根决定把事情给老朱挑明了。

    荒地里,还是胡杨树下。老根把一支烟递给老朱。

    老朱说,嫂子这个人,你得管严一点。老根苦笑了一下。老根说,这事不能怨你嫂子,她其实是个好女人。

    老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老朱说了一遍。听得老朱睁大了眼睛。没想到,结婚的人也有结婚的人的苦恼。

    不过,不管老根说得再痛苦,老朱都是摇头。老朱说,我犯过这方面的错误,再不能犯了。老根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对谁也不会说。这个事,只有天知地知,咱们三个人知。老朱说,天知地知都不行,从出了上次那个事后,我发誓再不碰女人。

    老根说,我就求你了。说着,老根竟朝老朱跪下了。

    老朱赶紧把老根拉起来。说这是算咋回事。老根对老朱说,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老朱还是没说行,可是没有再摇头。老根说,到家里来,我等着你。

    看着老根的背影。老朱还是不能相信刚才老根对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要是有人告诉他天底下有这样的事,那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问题这是他亲眼见到的,亲耳听到的。他甚至成了这件事的主要人物。

    现在只要他想去做,只要他敢去做,这件事就会向前推进,展开全部过程。说老朱不想去做这件事,鬼都不会相信。说真的,在老根屋子里喝酒那会儿,老根出去买烟那会儿,小凤说屋子里太热,把外衣脱了只穿了个汗衫那会儿,小凤说她喝多了头晕了站不住了,让他扶她到床上那会儿,他把小凤扶到床上小凤却一下子抱住他的脖子那会儿,老朱要不是想到那片蚊虫如云的苜蓿地,想到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想到老根把他当兄弟,老朱早做了男人这一辈子天天都想做的事情。

    可现在事情变了。和上一次根本不同的是,上次他是在别人不愿意时强迫别人,这次是别人不但愿意还求着他来做。老朱知道现在古尔图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嫁给他,那么这就意味着他的老光棍的日子不知到哪一天才是尽头。在老朱的生命史上,还有一页空白正亟待填写。一个男人到了一定的年岁,就不能再有这洋的空白。眼前恰好有个机会来填写空白,没有哪个男人愿意错过。

    老朱动摇了。

    老朱想,不能空着手去老根家。老朱打算提一只野鸡去。野鸡在古尔图河边的芦苇丛里。老朱到马号去见到了老根。他对老根说,我想去你家喝酒。老根说,行啊。你说什么时候去,我好有个准备。老根说,那就今天晚上吧。老根说,好吧。老朱对老根说,给我几根马尾巴。老根说,你要做什么?老朱说,我要捉只野鸡。老根也没再说什么,老根从马的尾巴上拽下六根毛,给了老朱。老朱拿着毛走了。

    看着老朱走远,老根一想这个事,要成真的了。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高兴的是自己也会有孩子了。不高兴的是用这个方法要孩子,真的是损失太惨重了。天下的事都是这样,有得就有失啊。

    河边的芦苇还是那么青,那么多,那么密,那么高。但老朱没有捉到野鸡。

    七月的太阳像火一样,把天山上的冰川雪峰烤化了,水顺着一条条的山谷向下流,一齐流进了古尔图河。古尔图河一下子变宽了,变大了,变高了。像脱缰的野马嘶鸣着,横冲直撞着从远处奔来。

    原先长在岸边的芦苇被河水淹去了一大半,老朱看到里面还有野鸡在飞,可老朱转来转去走不到芦苇丛里去。水深浪又急,他试了几次也没有办法在芦苇丛里下用马尾巴做成的套子。

    老朱只好坐在岸边的沙丘上,看河水越来越大。老朱知道这会儿是不可能捉到野鸡了。只有等到汛期过去,等到洪水退却,再来捉野鸡了。

    没有捉到野鸡,老朱不会到老根家去。老朱想顶多也就是三四天,河里的水就会小下来。三四天一眨眼就过去,不要着急。不是有句俗语吗,说是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老朱决定三四天后捉上野鸡再去老根家。老朱没有想到错过了今天晚上他竟然再没有机会去老根家了。

    老朱的空白就成了永远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