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吹来又吹去
你不到女人住的房子里去,更不到一个女人住的房子里去,这是你当了干部后,你给你自己定下的规矩。你对自己要求就是这样严格,连犯错误的机会都不给。
可梅子的房子你不能不来。她说了,她只在这间她住的房子里跟你谈想谈的事,梅子不是别的女人,梅子是兰子的好友,梅子被你手下的人给欺负了,梅子很委屈,梅子很难受,这些你不能说你没有责任。在梅子面前,你总觉得欠了她点什么。因此梅子说什么,你不能往心里去。再说了,一个人真想做大事,该退让的时候就得退让。再说了,有些错误,你要是真的不想犯,给你机会你也一样不会犯。你要真的想犯了,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你也会去犯的。再说了,有了兰子,至少有个错误你是不会再犯了。
你敲梅子房子的门。梅子在里面说,进来吧。
你推开门,进去了。梅子坐在床上,梅子的辫子没有梳起来,很长地散开来。你看到梅子时,总是梳着长辫子,这样披着长发还是头一回见。梅子穿着衬衫,衬衫是发的,有点大,没有系在腰带里,有点像个短裙子。梅子穿的裤子,不是公家发的,是从老家南方带来的,裤管短,裤口大,脚上没有穿袜子。拖着一双也是南方人爱穿的木拖鞋,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上面的一条腿就跷了起来。梅子的小腿肚子和脚看起来白白的,让人想到她身上的其他部分也是这么白。梅子刚洗过操,屋子里飘浮着好闻的香皂味。
你看着梅子心里想,梅子看起来,是要比兰子的女人味多一些。想到这,你心里又把老朱那个王八蛋骂了一句。
梅子对面也有一张床。床是空的。住在上面的女人半年前结婚就搬走了。你坐在这张床上,和梅子面对面。
你说,老胡这个人,其实我了解,是个好人。
梅子说,这里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坏人,连老朱也不是坏人。
你说,比较起来,还是不一样的吧?老胡还是比较合适你的。
梅子说,你怎么知道合适我?什么样的男人合适我,我自己不知道,别人倒比我清楚?
你说,梅子,你要听话,相信我,我给你说这个事,不光是因为兰子,也是代表组织。你也一直是很听话的好同志。
梅子,我知道,你说话了,我除了点头说行之外,不能有别的回答。
你说,我可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咱们这,从来都是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
梅子,这个道理,还没来这,我就知道了。在老家,就是不愿意让父母给我包办婚姻,我才跑出来参军的。
你说,梅子,那你看,什么时候喝你和老胡的喜酒啊?
梅子,看来,你是非要让我和老胡结婚了。
你说,当然你也可以不听我的。
梅子,我哪敢不听你的呀。
你说,不是听我的,是听党的,听组织的。
梅子不吭声子。又换了个姿势坐,两条叠在一起的腿放下了,两只脚全挨了地。两条腿分开着,露出圆乎乎的膝盖。
梅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你提出了她的要求。你只要做到了提出的要求,她就马上和老 胡举行婚礼。
你看着梅子。你不敢相信梅子说的是真话。
梅子站起来。梅子走到你的跟前,走到离你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你能感到梅子身上散发出的体温。
梅子说,你不想看看被老朱弄伤的地方好了没有吗?
梅子把衬衫撩了起来,衬衫里面再没有穿别的什么了。梅子的奶子的确没有兰子的大,可很圆很挺。你还看出梅子的奶头是淡红色的,而兰子的却是褐色的。梅子的奶子让你一下子想到水蜜桃。你的舌头湿了,涌出一堆唾沫。
梅子又说,还有一个地方,你不是也很想知道,老朱把它破坏了没有吗?
梅子的裤子压根儿就没有系腰带,是那种用松紧带的裤子。梅子用手轻轻地往下一扯。裤子就顺着屁股滑了下来,滑到了膝盖下面。和上面一样,下面梅子也是什么也没有穿。你一眼就看到了一片凹凸起伏的妙不可言的风景。
你觉得身上的血像是遇上狂风的大河,掀起要去淹没冲毁什么东西的大浪。
你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床沿,你的脸色发白,好像是手一松,就会落人让你绝命的万丈深谷。
梅子抱住了你的脖子,梅子的脸贴住了你的脸。
梅子说,我对谁都不会说。
梅子说,没有人会知道。
梅子说,来吧,我只会给你这一次。给了你这一次,我就无所谓了。有了你这一次,你让什么样的男人娶我,我都会听你的,我都会高高兴地去当新娘。
梅子说着,梅子的一只手从你的脖子滑向你的脊梁骨,又绕到了你的腹部。你的身体随着她的柔而有力的手掌,开始不听你的话了,开始一点点动摇。你的手瞒着你偷偷地伸进了梅子的衬衫.想去抓住那两个颤悠悠香喷喷的水蜜桃。就在你的手触到那水蜜桃的边缘时,你的意志终于控制住了你的手。你的手不再是小心翼翼的了,一下子坚决有力起来,对着梅子胸上的水蜜桃使劲地推过去。梅子被你推得连退了两三步,要不是正好有那张床挡着,梅子肯定要摔倒在地上。
梅子好像并没有被你的粗暴吓着。她看着你,脸色挺平静。
你又说,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听了你骂她的话,梅子的脸上竟有了一点笑意。
你去拉门,要走。想起自己来办的事还没有办好,你又站住,回过身来,对梅子说,看在你和兰子是好姐妹的分上,这个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梅子说,我可不会这么想。不过,我会为兰子高兴的。
你说,那个事,不管你怎么想,就这么定了。
梅子说,那是你说定了,我可没有说。
你说,怎么,你还是不同意?
梅子说,我提出的要求,你没有做到,你提出的要求,我一样也可以不做到,这才平等。
你说,别给我说平等,我说这么办子,就这么办了。
梅子看着你,笑了笑。让你搞不清楚,她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其实,梅子现在同意不同意,对你来说,已经是不太重要子。如果说,进梅子的房子以前,你还是打算跟梅子商量一下,做做说服工作,那么,当你这会儿走出梅子的房子时,这件事,已经不存在商量的问题了,而是定在哪一天把它变成现实的问题了。
看到你走进屋子,兰子马上迎上去。看你的脸色不好,兰子问你,梅子是不是不同意嫁给老胡。你把脱下的衣服递给兰子,你说,这不是她同意不同意的事。兰子说,我再给梅子说说,梅子会同意的。
看着兰子,你想起刚才,想起梅子。你下子把兰子搂过来。兰子推开你,说,急什么呀急,赶快去洗脸洗脚。当然.你听出那话的意思,不光是让人洗脸洗脚。
洗过了,你走到床边,兰子躺在被子里,你一下子掀开被子,兰子脱得光光的,摆了个“大”字。
你有些粗暴,从来没有的粗暴。
兰子在你的身底下,有点喘不过气来。兰子说,你真野。
再后来,你比兰子喘得更厉害。让人觉得你要死掉一样。
你对兰子说,以后别跟梅子贴那么近。
兰子说,为啥?
你说,梅子恨我。
兰子还不能完全听明白你的话,不过,你是队长又是她的丈夫,你说的每一句,她都会认真对待的。再见到梅子,兰子也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多的话说了。没有很多的话说,两个人也就不会老在一起了。
要是你到场部开会,兰子会喊梅子到屋子来,兰子说我给你做饭吃。兰子可以把面条擀得像线一样细,梅子来了,兰子就给梅子擀鸡蛋面条吃。别的人家没有鸡蛋,队长比别人多操心劳累,司务长就拿些鸡蛋清油和白面到队长家。
吃着鸡蛋面条,梅子说,兰子,你这个人挺有福气的。
兰子趁机就说,老胡这个人真的不错。
梅子就说,那行啊,咱俩换换。
兰子会在梅子背上打一下,说,你少胡说八道。
在场部,碰到政治部的刘主任,你说,我们还闹着饥荒呢,你得想点办法,给救济一下啊。刘主任知道你说的饥荒和救济是什么意思。刘主任说,别急,别急,听说最近又要分来一批。好像是从上海大城市来的。你又说,多给几个好看的,别歪瓜裂枣的,不好处理。刘主任说,你行了吧,有,就不错了,你还挑呢。
坐马车从场部回来,老胡赶着马车。你和老胡一路上有大把的时间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梅子。
听你说了梅子的态度,老胡像是霜打的茄子,哭丧着脸。
你说,老胡,日本鬼子国民党咱都打败了,咋就把一个女人摆不平呢?
老胡说,这咋能是一回事呢?
你说,咋不是一回事,情场就是战场。
老胡说,那我怎么也不能像老朱那样吧?人家不愿意,硬往上冲。
你说,别说老朱,那要不是梅子大声喊叫,没准现在梅子就是他床上的媳妇了。再说了,要是当时梅子的叫声,让别人听见了,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你这一说,老胡也觉得有道理。
老胡看着你说,那你的意思,我也可以……
你说,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吧。反正,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不会从天降。
老胡想了一会儿说,我约梅子,梅子肯定不出来,我哪有机会啊。
你看看老胡,说,你这号男人,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有人可怜。机会,机会会送到你的眼前?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把你当我的兄弟,你连沾一下梅子都是做梦。去找呀,没听人家说,找机会,找机会。
老胡看着你,听你往下说。你说,休息日,梅子老去苇湖洗衣服,再说,现在,梅子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子。
老胡看着你,咧开嘴笑了。
火车向西开,一直向西开。
车厢里坐的全是女人。女人的模样各是各的样子,可有一点一样,那就是她们全是差不多的年龄,老的没有少的没有,好像都是二十三四岁左右。看上去好像长得还都挺好看。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从农村出来的。
一大群的女人,坐上向西开的火车,她们不是第一批。在她们以前,已经有好多的比她们还要年轻的女人坐上了向西开的火车;而且和她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些女人和这些女人比,长得好像没有这些女人好看,可精神面貌比她们好,全穿着新军装,挺起的胸前戴着大红花,一路上坐在火车里总是不断地唱歌。这些女人不唱歌,偶尔有人哼几句,也是很低声,忧伤的调子。注意了看,会看出她们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戴红花,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好是好看,却是无精打采的。
一个干部走进车厢。干部是穿军装的,说话嗓门很大。起来,去吃饭。这些女人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去吃饭。到餐车吃过饭,又跟着干部回到车厢,坐在各人的位置上,有的打起盹,有的发起呆,有的看着窗子外面,却不看那青山绿水的好风景,只想自己的心事。看样子,那心事,也不是些开心的事。
这么多的女人,你一眼看不过来,看过了,也不会记住的。但有一个女人,我们不能不多看她几跟。再过一段日子,这个女人会从火车上下来,在玉门关坐上汽车,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往天山北坡走,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缘,再改乘马车,到一个叫古尔图的地方,到一个编号为十一的开荒六队。还有,这个女人的出现,会给这片荒原带来一些另外样式的故事。
女人的名字叫雪儿。
火车的铁轮子,在耳朵边响了好几天了,响得人心里烦烦的。雪儿带了一把琵琶。雪儿自从学会琵琶后,高兴了会拿起弹,烦时也会拿起弹。当然,有时候,别人要让她弹时,她不想弹也得弹。因为别人让她弹,弹过了别人是要给钱的。
雪儿不想听铁轮子响。雪儿把琵琶拿出来弹。弹了一会儿,旁边别的女人不想听了,让她不要弹了。她看了说话的女人一眼,还是继续弹。旁边的女人没资格说她,她才不会听她们的。她看了看坐在那边的干部,她听干部的,干部不说不让她弹,她就会弹下去,弹到自己不想弹。干部不但没说她,好像还在听她弹.听得还挺高兴,雪儿就越发弹得起劲。
琵琶的声音听起来,要比火车轮子发出的声音好听多了。
琵琶的声音不可能传到古尔图荒野。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在他们的生活里要出现一个会弹琵琶的女人了。他们中只有队长听群工科的科长说过,会有新的女人到这里来。
在新的女人没有到来以前,这不会成为什么话题。大家要说的全是鼻子底下能闻到气味的事,大家要做的也是那些眼睛看得出过程和结果的事。
比如说,大家都知道了,老胡要娶梅子当老婆了,而且大媒人就是我们的队长。
男人见了老胡,就问老胡,什么时候可以抽到你的喜烟啊?老胡就笑笑说,快了快了。很高的样子。
女人见了梅子,也问梅子,说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的喜糖呀?梅子也笑笑,但什么也不说。
好像那个笑,也不完全是高兴的笑。
梅子对兰子说,队长是铁了心,让我嫁给老胡啊。
兰子说,嫁就嫁吧。嫁给谁还不是个嫁呀。
梅子说,看来,我要是不嫁给老胡,这个地方我就不能呆了。
兰子说,梅子,其实男人都—样。
梅子说,我咋看着就不一样?
兰子说,明天我不能和你一块去苇湖洗衣服了。
梅子说,为什么?
兰子说,老佟不让我去。
兰子现在说你不说队长了,她喊你老佟。
兰子不去苇湖洗衣服,梅子就自己去苇湖洗衣服。梅子端着洗衣盆走出房子,穿过营地走向古尔图河时,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她的这一去向。
你出去打猎。你看到老胡站在那里,朝远处小路的一个人影子望着。
你故意说,老胡,打猎去吧。
老胡不敢说不去,老胡为难的样子。
你笑了,说,你自己去打吧。
老胡听出你的意思。高兴了。
你说,小心,别走了火,伤了自己了。
老胡说,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你说,行啊,带个好消息给我,我犒劳你。我打个野兔子,让兰子炒炒,到时候,咱们好好喝几杯。
老胡也拿了枪。可老胡和你不往一个方向走。你是骑着马,朝有草有灌木的戈壁里走。老胡没骑马,朝古尔图河走。
你去打猎是个老故事,整个过程是过去的重复。
老胡这回打猎,却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过程和结果都是新鲜的。老胡离古尔图河越近就越激动。也难怪,他这回要打的猎物,可不是一般的猎物.一旦得了手,那会让他享用一辈子的。 I
到了古尔图河边,站在芦苇的高墙前。老胡听到了流水的哗哗声响。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老胡是想从流水的声音里听到别的声音,比如说,湿了衣服放在石头上用棒子敲打的声响。
老胡当过侦察员,比较擅长在复杂的地形中寻找到躲起来的目标,同时还能很快地悄无声息地接近要出击的目标。
拨开眼前这层密密的芦苇,老胡看到了梅子。
梅子并没有多少衣服要洗.她来洗衣服只是不想在营地里的那间房子里呆。地窝子里阳光照射不到角角落落,里面总是暗暗的潮潮的。苇湖这里有阳光有水还有沙滩,人的心情一下子会好许多。
原先每次来,都有兰子,要洗的东西也多。队长的衣服大,一件要顶她们的两三件。兰子没有来,队长的衣服也不要她再帮着洗了。自己的这几件小衣服,经不起洗。梅子坐在水边不大一会儿就洗完了。
风吹着芦苇刷刷刷地响,梅子听不到里面有别的响动。梅子看到有几只野鸡从里面飞起 来,梅子不知道是什么惊扰了它们。梅子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离她不过十米左右的芦苇丛 中,有一双男人的眼睛正望着她。
一直看着梅子在洗衣服,这个时候老胡也可以走出来,走到梅子身边,说他想说的话,也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可老胡没有马上走出来,不是老胡有耐心,而是老胡觉得这还不是出击的好时机。
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说这些女人到苇湖边来洗衣服,不光只洗遮在身子上的衣服,还会在洗完衣服以后,洗洗让衣服天天包藏着的身子。
梅子是个爱干净的女人,梅子洗完了衣服也一定会洗身子的。
衣服洗完了,也晾晒起来了。梅子到了水边。梅子蹲到水边,捧起了水,洗着脸。洗过了脸,梅子后退了两步,坐到了干燥的沙子上。梅子看着水,被她洗脸时弄起的波纹正在湖中心荡开来。
梅子怎么没有脱衣服下水?别着急,梅子不是刚洗过衣服吗。手臂和腿一定有点酸疼,她要歇一会儿再下水,反正太阳还老高,离天黑还早着呢。梅子要做什么,完全不用着急,对她来说,手里除了一大把不知用来干什么的时间外,她也再没有什么了。
梅子是不着急,可有一个人着急。干着急。
这么热的天,下到水里洗洗多舒服呀。再说,每天在地里干活,出了多少汗,沾了多少土。光是晚上用毛巾擦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呀。你看这个大苇湖,水多清多净啊,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大澡盆子。梅子现在就在这澡盆子的旁边,梅子没一点理由不下水去洗洗啊。
坐着的梅子,把腿收起来,手伸出去,去脱鞋。
梅子脱鞋了。老胡的眼睛一下子大了,亮了。
脱了鞋的梅子还是没有下水,她把鞋子放到了身边,把光着的脚丫子埋在沙子里。不过,她把裤管挽了起来,挽到了膝盖处,只把两条小腿裸露出来。
梅子的小腿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白,好像是透明的。老胡看着想,小腿就这么白,那大腿还有身子别的地方,不知会有多白呢。
梅子把下巴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盯着缓缓流淌的水面呆呆地看,好像水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看不够,或者是琢磨不透。
老胡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要是能娶了梅子,他一定要对梅子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梅子身边的影子,从前边跑到了后边。梅子站起来,拍拍沾在裤子上的沙子。梅子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水里。
老胡的眼睛放出了最后一线希望的光芒。
站在很浅的水边,梅子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洗着脚和小腿。洗完了后,梅子又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把洗过的小脚丫子放进了鞋子里。
梅子走向岸边的红柳树。红柳枝上晒着洗过的衣服。她过去看看衣服晒干了没有。
老胡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了。
老胡他要再不走出去,梅子就可能收起衣服走掉了。梅子一走,眼看到手的机会,他就没有了。
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还要再晒一会儿才能干。梅子又回到了水边的沙滩上,又坐在了一块凸起的小沙堆上。
听到一边的芦苇丛中有响动,梅子转过脸。梅子看到老胡从里边钻出来。
梅子看到了老胡。梅子还是那样坐着。她脸上的表情,在老胡钻出来以后,一点儿也没有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老胡就藏在离她不远的芦苇丛中,也知道他这个时候会从里面走出来,对着她走过去似的。
走到离梅子还有五六步时,梅子说,别过来。
老胡站住了。老胡说,梅子,你嫁给我吧。
梅子说,我不想嫁给你。
老胡说,队长说了,让你嫁给我。
梅子说,我不想嫁给你。
老胡说,你总得嫁人吧。
梅子说,可我不想嫁给你。
老胡知道他不管再说什么,梅子回答他的只能还是这句话。老胡朝四周看了看,高高密 密的芦苇是一堵厚墙,它保证不让从这里发出的声音传到远处,这个地方,也不会有什么人 来,更不会有人看见这里发生的事。老胡向前走。在走到离梅子还有两三步远时,他要一个 饿狼扑食把梅子扑倒在沙滩上,先把她的衣服扒得连一块布也不剩,再把他那杆还从来不曾 用过的枪拿出来,不管梅子怎么喊叫他也不会住手,直到梅子倒在他的枪口下。
刚向前走了一步,梅子就站起来,梅子说,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就……
老胡说,你就喊人是吧。你喊啊,这个地方,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梅子说,我不喊。
老胡说,这就对了,不要喊,听我的话,反正咱俩马上就要结婚了,不如,今天咱俩先在这儿把事办了。老胡说着,又往前跨了一步。
梅子说,你听着,我不喊。但我告诉你,你不要逼我。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会跳下去。梅子指指正在滚滚流淌的河水。梅子又说,姓胡的,你不要像《白毛女》中的黄世仁那样,把我遇得跳河呀。
老胡不敢往前走了。他没有想到梅子会使出这招,他是北方人,不会游水,要是梅子真的跳下去,他连救她都救不了。要是闹出了人命,队长也保不了他,他肯定会比老朱还惨,没准会枪毙他。他更没有想到梅子会提到《白毛女》。他在延安时就知道,就看过这个戏,当时他在台下恨死黄世仁了,捡起地上一块石块就朝台上演黄世仁的演员砸过去,差一点把人家的头砸破。
老胡想,我怎么着也不能像黄世仁一样啊。
既然不能像黄世仁,那他就不能往前走了。他只能看着梅子转过身走到红柳树前,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起来,放进盆子里。看着梅子端起盆子顺着一条弯弯的小路穿过芦苇墙,走向那飘着一面五星红旗的营地。
跟在梅子的后面,老胡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灰溜溜地耷拉着脑袋。
一个差一点就要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就差一点而没有发生。
你放下了望远镜。你摇了摇头。你有点沮丧,像是在你的指挥下,打了个败仗,尽管这是个很小的战役。一只野兔子闯入你的视线。它像人一样,只用两条后腿支撑起身体,东张西望着,不知在看什么。这肯定是只公兔子,在找一只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的母兔子。
你举起枪。你想给它个机会,你在心里数五下,如果数到五,它还不跑,那就不怨你了。
一二三四五,你心里数到五,兔子还站在那里,你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把兔子高高地挑起,又重重地把它摔在地上。
你走过去捡起兔子,一看,果然是只公兔子。这只公兔子是为母兔子死的。
兔子肉烧好了。兰子烧的。烧好的肉装在一只大碗里,放在木板钉成的桌子上。你还是把老胡喊来了。喝酒这个事,得有个人陪着喝,才有意思。边喝酒,边说话,这酒才会越喝越有滋味。
看到兰子在一边,你对兰子说,兰子,给梅子端一碗去,有好吃的,咱们也不能光自己吃。
这话正称兰子的意,兰子盛了一碗兔子肉,出了门。
男人喝酒时,不喜欢女人在旁边。女人在旁边,男人说起话来,有时会觉得不能痛痛快快地说。
你和老胡边喝酒边说梅子。
梅子吃着兰子端来的兔子肉。梅子说,这兔子肉真香。伙房的饭菜几乎天天是萝卜白菜,一个月难吃上一顿肉。一下子见了肉,真是觉得比见了亲爹还激动。
兰子问梅子,那个事,你还没有拿定主意,兔子肉吃完了,梅子说话了。梅子说,兰子,不是我犟得很,不听领导组织的话。我就是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我知道,女人,你再心高,再好看,你也得早晚给一个男人。女人还有啥,活着就得嫁人。我就是想,怎么也得嫁个自己可心的男人,要不,天天在一起,天天躺在一个床上,还不活活让人难受死?要是随便一个男人我都嫁,那我也不会出来了,在老家就早嫁了。我参军,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说是说的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可我心里想的,就是能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给他,好好伺候他,给他生一大堆孩子。
兰子不吭声了,说真的,在开荒六队,也就是队长让她嫁绐他,她嫁了,真的要是换了别的男人,没准她也会和梅子一样,拒绝别的男人亲近。
喝酒这事,高兴了,会喝多,不高兴也会喝多。老胡不高兴,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舌头发硬了。
出了队长家的门,老胡晃着往前走。到一扇门前,老胡认出这是梅子的房子。老胡想,我没有想往这儿走啊,怎么就走来了?队长说我不是个男人,我怎么不是个男人,我就是男人,真正的男人。我非要娶梅子当我的老婆不可。
我现在就让她嫁给我,看她敢说不嫁给我,她要敢说不嫁给我,我就把她……把她……
还没有想好要把梅子怎么样,老胡的身子,就摇晃着把梅子的门撞开了。
灯还亮着,小油灯火苗像粒黄豆。可还是照出了老胡。同时,梅子还闻到了一股酒气。
梅子说,你出去。
老胡说,我不出去。
梅子说,你不出去,我就喊人了。
老胡说,你喊吧,大家都知道,你马上就是我老婆了。
梅子说,你不要脸。
老胡说,不要脸,要脸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
说着,老胡往梅子床跟前走。梅子在被子里,梅子已经脱了衣服,打算睡觉了。没有想到老胡这个时候会跑到她屋子里。男人要是喝了很多酒,就会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害怕的东西,这个时候就可能不害怕了。
梅子只好把放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拿出来。
梅子说,老胡,你再往前走,我就捅你。
看到剪刀,老胡哈哈地笑了。老胡指着梅子的剪刀说,那是个什么,剪子,这不是日本鬼子的刺刀吧?不是马步芳的大砍刀吧?不是乌斯满土匪的马刀吧?来吧……说着,老胡扒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来吧,我看看,它能扎进去多深,看能不能扎进我的心脏……
看来,这把剪刀挡不住老胡。梅子急了。梅子说,你要是不出去,我就死给你看。梅子说着,把剪刀转了个方向,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部。老胡不相信梅子真会这么做,老胡还往前走。梅子又说,你要是听我的,我就嫁给你,和你结婚。
老胡站住了。老胡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梅子说,你只要听我的,现在马上出去,我就嫁给你,就和你结婚。
老胡好像酒一下子醒了,转身跑了出去。
老胡站在营地中间,对着夜空大声喊道,梅子要嫁给我了。梅子要嫁给我了。夜很静,老胡的声音显得很大,好多没睡着的人听到了他的喊声,睡着的人也被他的喊声吵醒。
梅子手一松,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梅子头向后仰,眼泪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