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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第二章

第二章       黑天也有亮

    几天没下地,一下地吓了你一跳。上千亩的地,站在地这头,望不到地那头,原本黄黄的土,看不见了。全让苞谷苗子给盖住了。苞谷这种庄稼,就是这样,只要从土里露了头,见了风,见了阳光,见了雨露,它就会噌噌地往上蹿。夜里,别的庄稼会打个盹,它不打盹。抓紧时间长。离苞谷地老远,都能听见拔节的声响。响成一片,仔细听,还能听到一种节奏一种韵律。

    你让大家给这些苞谷锄草。乱七八糟的杂草是庄稼的敌人,把它消灭了,苞谷才会活得  好,才会长得更快长得更粗长得更高,才会结出大大的苞谷棒子。

    你在地里转。一会儿走到这个人跟前,一会儿走到另一个人跟前。不管你走到谁的跟前,谁都会仰起脸,向你笑笑或者是打个招呼。你一般只是点点头。你只是看到谁锄过的身后,还有杂草没有锄掉。你会让这个人回过身来、把没有锄掉的草锄掉。大家全很听你的。你并不常到干活的现场,你一来,就显得重要。干活样子也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没有说话开玩笑,也没有坐到地头抽烟。全弯着腰,只听到一片喘息声和锄头锄进土里的响动。

     这让你看着心里比较舒服。

兰子看见你过来了,朝你笑笑。你也朝兰子笑笑。走过兰子,中间隔了个老朱,是梅子。你觉得这个老朱真可笑。分配活儿时故意把自己分到兰子和梅子之间,好像这样,他就得了多大便宜似的。走过老朱时,老朱哈哈腰说,队长好。你点点头,没说什么走过去。你走到梅子跟前。梅子也抬起头,朝你笑。你也笑了一下。你想说,明天收了工,到队部来一趟。可你想今天才开始,明天还早着呢。等到明天早上说也不晚。其实连明天早上也用不着说,到时候,找个人喊她过来就行了。

    梅子锄过的一垄里,有棵狗秧子草没锄掉。你看见了,你没有喊梅子回来把它锄掉。你  自己弯下腰,把它连根拔起。你把草秧子扔了,你看了梅子的背影,又看了兰子的背影。从背影上看,好像梅子要比兰子的背影好看些。

    地里干活的人有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过,你也不知道,眼前在苞谷地里干活的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全是你的部下,可他们想什么也并不会告诉你。就说那个老朱吧,他刚才给你打招呼以前,脑子里就盘旋着一个想法。但见了你他只是给你打了个招呼,没说他在想什么。当然老朱也不知道你也藏了个想法。他如果知道你们俩各自的想法有着本质上的相似时,那他也许就会把他的想法永远放在心里,不会放它出来。

    炊事班送水来了。大家坐在锄头把上喝水。老朱端了一碗水走到梅子跟前。老朱说,吃过晚饭,有些事要和你谈。梅子说,什么事?老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丁。梅子说,我不去,我和兰子还有别的事。老朱说,我不光是班长,我还是党小组组长。“七一”要发展新党员,你总的来说还表现不错,党小组让我和你谈谈。梅子还是看着老朱,不过眼睛已经放出光亮。党这个词,在那个岁月,就是永远不落的太阳。

    吃过晚饭,兰子和梅子和往常一样,把干活的衣服脱了,穿着短衣短裤把脸洗了,把身子擦了,又在脸上抹一点香喷喷的雪花膏,再把干净的衣裤穿上。要出门时,梅子却对兰子说,她不去队部。兰子好奇怪,梅子还从来没说过不去队部。兰子说,你有什么事。梅子说,朱班长要找我谈话。兰子说,他找你谈什么?别理他。咱们还是到队部去。兰子去拉梅子。梅子没有动。梅子说,朱班长说他是党小组组长,说是“七一”快到了,要发展新党员了。兰子睁大了眼睛,什么?要发展你入党了?兰子明白,这个事可是个大事。兰子不拦梅子了。

    梅子出了门,剩兰子一个人。兰子想想,自己到队部也没意思。坐回到床上想,自己平时表现一点儿也不比梅子差呀,咋就没人想着让她入党呢。想想心里来了气,就向后一躺倒在床上,靠在被子上,想自己什么地方没有做好,做得不如和她形影不离的梅子呢。

    月亮不大也不圆,但还是有光落到地面。照出小路白白的,像是随地扔了条白布。踩着白布似的小路,梅子跟着老朱从营地里面走到了营地外面。老朱不停地说话。老朱向梅子说了他人党的经过。老朱说他是在火线上入的党。当时要把山头失守的阵地夺回来。组织了一支敢死队。谁参加敢死队,就让谁马上入党。老朱是举起拳头宣完誓,就提着盒子枪挥着大砍刀冲了上去。梅子说,现在没仗打了,咋样才能入党?老朱说,一样可以。梅子说,那咋样做?老朱说,只要党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句话只要愿意把自己奉献给党,党就会接受你。

    小路没有了,小路消失在一片隆起的沙丘间。沙子在月光里像浸泡在水里,干干净净还  透着明亮。沙丘还很软,比家里的床还要软。在太田下又晒了一日,身子挨上去,一股暖意能透到骨子里去。老朱说.我们坐下说吧。梅子坐下了。和老朱坐了个斜对面,这样可以看着听老朱说话了。老朱说,入党都要有介绍人的,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梅子说,那太好了,那太谢谢你了。老朱见梅子高兴,不说话了。梅子想听老朱往下说,见老朱不说话,问老朱咋不说话了。老朱就叹了一口气,很难受的样子。梅子问老朱咋啦?老朱就又叹了口气。

    有一点小风吹过来,一阵让人觉得很爽的凉意。梅子把垂到额前的一绺刘海朝旁边撩了  撩。梅子不知道老朱为什么叹气。像他这样出生入死过的男人一般说来不会叹气,让他们叹  气一定不是一般的事。梅子很想知道老朱为什么叹气,就连着问了老朱好几遍。老朱说,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老朱说,别看我是个大男人,可有时我也需要别人来帮助。梅子说,你们男人都是干大事情的,我们女人帮不上什么忙。老来说,不是的,这个忙你是可以帮的。梅子说,真的吗?要是我能帮你的忙,我一定会帮你的忙。老朱说你不会帮的。梅子急了说,我会的。老朱往梅子跟前坐了坐。一股烟的臭味让梅子想往一旁躲,可梅子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老朱对梅子说,你可以帮我忙的。梅子说,怎么帮。老朱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说好吧,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要说不。梅子说,好吧。老来说,让我看看你长的样子。梅子说好吧,转过脸让老朱看。老朱说,让咱们握个手吧。梅子说,好吧。把手伸出来让老朱握了一下。老朱握着梅子的手不放。梅子说,你只说握一下的。老朱说对对,一下。说着把手松开了。老朱接着又说,让我亲亲你。梅子不说话了。梅子看出老朱有点想干什么了。她不能接着往下说“好吧”了。梅子说,天晚了,我要回屋子了。梅子说着要站起来走。老朱扯了一下梅子的胳膊,梅子没能站起来。老朱说,我是党小组组长,你要听党的话。梅子坐下不说话了。梅子把头低下来,不看老朱。老朱盯着梅子看。月光下的梅子,穿着短袖衫,胳膊圆圆的润润的。老朱突然想到了《国际歌》里的一句歌词,趁热打铁才能成功。老朱突然不想再说什么了,而是想踏踏实实地干点什么了。

    打铁是要趁热。问题是这块铁热了没有,老朱还不清楚,就用起了他的铁锤。如果当时老朱能够再耐心地做做思想说服工作,能够让梅子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老朱的安排,老朱可能开始的就是另外一种人生了。可老朱有点着急,像攻敌人的阵地。过后看事情的发展进程,应该说老朱几乎是快要达到目的了。老朱扑过去,把梅子从沙丘上扑到沙丘下面的一块平坦沙地上。梅子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被吓坏了,吓蒙了。梅子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脚抗拒着,显得既没有力也没有效。让人很容易产生半推半就装装样子的错觉。

    老朱没有忘记思想工作的威力,他把梅子往身子下面压时说,你听我的,我介绍你入党。  老朱说这个话时,已经把梅子的衬衫扣子扯开了。老朱粗糙的手掌摸到了梅子光滑的腹部。老朱的手没有朝下移,而是朝上爬去。他知道那里有两座山,把这两座山拿下来了,就等于把整个的人占领了。老朱看到梅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抗拒得不是很厉害,心里想真的是像别人给他说的那样,女人就是嘴巴上厉害,你只要脱了她的衣服,她就比绵羊还老实。当老朱把手压到了梅子的胸前的山峰上时,老朱的内心不由得掠过一阵狂喜。看来老胡这回要输在他的手里了。

    天天和梅子在一起,一下子梅子不在了,兰子挺不习惯。想睡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梅子不回来,她不可能睡着的。睡不着,还不如出去转转,屋子里让人憋得慌。走出门来,朝四周看看,月亮有光,可到底是黑夜,一眼看出去也看不了多远。营地通出去的小路像树杈一样多,也不知道梅子走的是哪一条。老朱把梅子约出去,让兰子总是心里不安,说是和她谈入党的事,谈着谜着,就不知会谈什么了。老朱这个家伙,平常在班里干活时,兰子就发现他看梅子的眼神不对。兰子在营地没有方向地胡走,边走边胡想。

    老朱手压在梅子的奶上。老朱对还瞪着发呆的眼的梅子说,你放心吧,我会娶你当我老婆的。说完,老朱把手从梅子的奶上拿开,换了嘴巴贴了上去。既然梅子没有像样地抵抗,那么他也不用太着急。不妨慢慢来享受了。老朱没有想到,正是他说的娶梅子当老婆的话,像块大石头敲了梅子一下,把梅子一下子敲醒了。梅子觉得全身的筋骨血肉呼地收成了一团。她仰着脸却看不到星星月亮,她被一团巨大沉重的黑暗压着。她用手去推,怎么也推不开。再要是推不开,她觉得自己就要被压死了。她的身体死命地一挣,这一挣让她胸部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老朱不知道身子下面的梅子已经换了一个梅子,这个醒来的梅子早把他要给她当入党介绍人的事忘得没有影子了。老朱还在得意地陶醉在吮吸的快乐中,他已经把这松软辽阔的沙丘当做他新婚的大床了。他的嘴贴在梅子胸上,手还不闲着,正去摸索梅子的裤腰带。梅子弓起身子的那一挣,让他始料不及,感觉那鼓圆的奶子要从嘴里逃走了,他不想让它逃走,他想留住它,那美妙的味道他还没有尝够。不管梅子怎么挣扎,他就是不松口。梅子不知道老朱怎么想,她只是要和老朱脱离接触。哪怕是死。老朱感到用嘴唇已经不能留住奶子,就把两排尖利的牙齿用上了。但梅子是用子全身的劲,这劲比老朱的两排牙齿的劲大得多。她成功地让她的神圣的乳房从那臭烘烘的嘴巴里逃了出来。但老朱的牙齿在她的乳头和乳房之间撕开了一个口子。正是这个口子,让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这叫声一直持续了有二十秒钟。

    叫声尖锐,像是刀子。无数把锋利的刀子,从沙丘上射出,嗖嗖地闪着寒光,射向不远处还没有安睡的营地。凝结在月光里的宁静被划破了,碎片像雨一样纷纷地坠落下来。代之的是人的喊叫声脚步的跑踏声,还有人们关切的询问声以及愤怒的责骂声。

    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叫声,最先刺中的一个人就是兰子。兰子的身体一碰到这把刀子就疼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准发出的叫声。迎着这叫声兰子飞跑过去。兰子也大声地喊着梅子的名字。

    兰子跑到沙丘上时,梅子还躺在沙丘上。梅子的衣襟还是敞开着,雪白的乳房上,有鲜红的血滴在月光里闪耀。兰子把梅子扶着坐起来,让梅子靠在自己的怀里,同时把梅子的两扇衣襟扯到一起,把扣子又扣上。

    其实,最先让梅子的尖锐如刀的叫声刺中的,应该是老朱。而且一下子就把老朱刺倒在地,让他连站起来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真的没有想到梅子会发出这样一声尖锐的喊叫,要知道梅子会发出这样的喊叫,再给一个胆子,他也不敢那么得意地把梅子的奶子含在口中了。当那叫声一触到他的身体,他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他就知道他完了,什么都完了。

    你站到了老朱的面前,你让老朱站起来。老朱腿是软的,怎么用劲也站不起来。你只好让老胡和另外两个人把老朱拖起。像拖死拘一样把老朱拖到了队部。你让别的人都走。你让老胡站到门口去,你说你要有事会喊他进来的。你要—个人来问老朱,问个明明白白。

    你的脸色铁青,你看着者朱两只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你让老来说,他到底把梅子怎么样了。老朱说,我没有把她怎么样。你说你没有把她怎么样,梅子会喊叫起来吗?老朱说,我在和她谈对象,我只是搂了搂她亲了亲她。你上去给了老朱一个大嘴巴子。说老朱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说和梅子谈对象。这一巴掌打得老朱两眼冒金星,他知道你真的是发火了。

    你又问老朱,你说你到底把梅子那个没有?老朱知道你说的那个是什么内容。老朱说,我是想把她那个的。可是没有那个成,她就叫起来了。你说,你要不说实话,我马上把你送到军事法庭去,送到劳改队去,让你一辈子别想再沾女人的边。老朱快哭了出来,说,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真的没有把梅子那个,要是我把她那个了,你枪毙了我我也不会喊—声冤。

    你把老胡喊进来,让老胡把老朱看着。你一离开房子,就听到老胡在大骂。

    梅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好像睡着了。床边上坐着兰子。兰子站起来,让你在她的床上坐。你没有坐。你问兰子,梅子没事吧?兰子还没说话,梅子说话了。梅子说,谢谢队长来看我。我没事。你说,梅子,是我没有把兄弟教育好,你要想开点。梅子说.其实没什么。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那样,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和他怎么样。你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是个好姑娘。也许这话让梅子好感动,梅子抽泣起来。

    出来时,兰子送你到门口,你问兰子,到底是把她怎么样了。兰子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说,我这是代表组织来了解情况。你有什么说什么,别不好意思。兰子说,那个老朱真不是个人,他把梅子奶头咬坏了。不过,过不了几天会长好的。你又问,别的方面没有啥吧?兰子说,梅子说,老朱要解她裤带,还没有来得及解开,她就喊起来了。

    你离开兰子和梅子。可你还是有点不相信。你觉得能让一个女人发出那样一声尖叫,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你没法弄清。你是队长,在这片地方,在古尔图,你的权力至高无上。但你也不能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搞明白。

    回到队部,看到老朱一只眼青肿着。你知道你离开的这一会儿,老胡并没有闲着。他以正义的名义,给自己报了一回仇。你看了老朱一眼,对老胡说,把他衣服脱了,捆起来,扔到苜蓿地里去。

    老朱喊叫起来,让你对他宽大处理,不要把他扔到苜蓿地。

    你说,怎么你还不领情啊。不是看在你跟我出生入死打过江山,我把你用刀剁了都不解  恨。老胡把老朱扔到苜蓿地里后,回来看见你还是一股的怒气。老胡说,没想到你和这个家  伙,也有深仇大恨啊。

    你看了老胡一眼,没有理他。谁也不会知道你这个时候的心情。

    苜蓿是种草。但不是野草。新开出来的地,要先种上苜蓿。苜蓿会让一块生地变熟。地熟了,就可以种苞谷麦子和棉花了。苜蓿也是一种上等的饲料。马喜欢吃牛喜欢吃,羊也喜欢吃。春天刚从地里长出时苜蓿嫩绿嫩绿的叶子,有人掐回去,炒出菜来又鲜又香。

    其实苜蓿和野草也没有区别,种子一撒到地里就没有人管了,让它自己长,长到秋天了,大镰刀割下来晾干了,垛起来就成了牲畜们过冬的粮食。

    当然,你让人把老朱扔到苜蓿地里,和苜蓿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苜蓿地里的蚊子多,一群群嗡嗡地飞来飞去。你们这些打过仗的人看到后,总是要想起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只有短裤遮体的身子,散发出咸腥的汗血的气味,被一阵阵吹来的小风吹扬起来,把三里以外的蚊虫都动员起来了。它们怀着嗜血的渴望从四面八方赶来,云片一样出现在苜蓿地的上空。并渐渐地在老朱身体上方,形成了灰褐色的云阵。并成团成伙地轮番朝他俯冲下来,占领了老朱身体的各个部位。不少蚊虫因为过分贪婪,被鲜红的血浆撑大了肚子无法飞起,便如同红色的雨点纷纷坠落于草丛中。

    老朱并不是第一个被你扔到苜蓿地里的人。前年,队伍刚开进古尔图,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路也没有,给养也供不上,常常得饿着肚子耍坎土曼。有一个人受不了这里的苦,晚上趁别人睡着时,竟偷偷地跑了。这大戈壁滩,要跑出去可不容易。天一亮,你骑上马,不到半天就把他给追回来了。追回来后,当着全部弟兄的面,把他给脱得只剩了一个裤衩,拿绳子捆起,扔进了苜蓿地。黄昏扔进去的,不等月亮出来,他就哭着喊着叫爹叫娘了。

    那以后,开荒六队再也没有发生过有人逃跑的事了。

    当干部,有时就得心狠点。

    坐在队部的办公桌前,你想抽根烟。你到口袋里摸烟。烟没有摸出来,摸出来一张揉皱了的纸。你把纸展平了,看到了两个字。你盯着两个字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你如果死死地盯着看,会越看越陌生的。你的手没有动,两个字还在纸上,可你觉得这两个字,像是长了腿,正从你的眼前走开,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变成了两团晃动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心里并不太难受,随着那影子的远逝,你倒是有些轻松感了。

    没有找到纸烟。拉开抽屉看到一条哈德门,只剩空壳。老胡给你带的纸烟抽完了。这么快就抽完了。这段日子,你的烟比以前抽得多了。好像遇到的事也多了,你的心事也比过去多了。

    好在你这里从来不会缺少莫合烟。你顺便把手中写了两个字的纸,做了卷烟纸。你卷了  一根又粗又长的莫合烟,用火柴点燃了,让纸一点点地变成了灰。一个还没有开始的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了。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从此以后,你心里就多收藏了一个秘密。

    老朱被人从苜蓿地里拖出来时,没有人能认出他了。蚊子很尽职,活儿做得很细,只要是露在外面的皮肉,全部给刺绣了一遍。渗出的血斑让他成了红色的血人。脸肿得比头还要大,把一双眼睛挤得找不见了。

    被蚊子叮咬的红斑,不到半个月就退去了,肿起的地方也很快消了。老朱还是老朱。不过老朱见人不会说话了。见了女人更是远远地就闪到了一边。老朱老是一个人傻傻地呆着。班长当然是不会让老朱当了,还把老朱从原来那个班调出去了。那个班里有梅子,有兰子。他咋有脸呆,老朱还是老朱。老朱不是原来的老朱。老朱没有对手了。他不敢再拿任何一个人当对手,也没有人会把他当对手了。

    大家都说,老朱落到这个结果,是自作自受。活该。是老天爷罚他。

    梅子胸口的伤好了。好得很快。伤好后的梅子,还和过去一样,该说话时张开嘴,该笑的时候露出白白的小牙齿,该上工时扛着坎土曼下地。晚上吃过了饭,没有事时还和兰子一块去队部。和队长聊天,还把队长的办公桌擦得亮亮的,看不见灰尘。休息日,河边的那个苇湖是一定要去的。去了以后,不光是洗衣服,还要洗藏在衣服里的身体。在水里,兰子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梅子站起来,让兰子看胸上左边的一只奶。兰子凑近了看,看不到一点痕印。兰子说,咋看上去,比以前大了,还白了。梅子就说兰子,于是两个人又打闹起来,从水里打到沙滩上,又从沙滩打到水里。打累了,躺到热乎乎的沙子上说话。

    兰子说,我要当你的红娘。

    兰子说,这两天有空,我就对队长说。

    兰子说,你当新娘,不知有多好看。

    兰子说,我给你当伴娘。

    梅子不说话。可梅子的表情,把要说的话全说了。

    接着一天,晚上兰子说,咱们去队部吧。梅子说,我不去。兰子觉得奇怪。看了一会儿梅子,一下子明白过来,知道梅子心里想的啥。兰子笑了,你不去,我去。出门时,对梅子说,别到外面乱跑。别人要喊你出去,你别出去。梅子说,我是你老婆呀?你管着我。兰子说,可惜了我呀。我要是个男人,你要不当我老婆,我就杀了你。梅子笑着说,别贫子,快滚吧。

    看到兰子一个人进来,你往兰子身后看。兰子说,我一个人来的。你说,不会吧,我看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呀。兰子说,梅子人没来,可梅子的心来了。你说,兰子,你这话,我可是听不明白。兰子说,这么长日子,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你说,看出什么了?兰子说,梅子喜欢你呀。你笑起来,问兰子,难道你讨厌我吗?兰子说,那不一样。你说,在我眼里,你们俩一样。兰子说,不一样,我喜欢你,是把你当英雄,梅子喜欢你,是把你当成好男人。你说,我更喜欢女人把我当英雄。

    兰子说,行子,咱们也别曲里拐弯了。告诉你吧,我今天来,就是想当个红娘。你说吧,梅子嫁给你,是行还是不行?你又笑。觉得兰子真的是心直口快。连这样的事,也得一下子捅出个大亮天。你说,你怎么没有想着先把自己嫁出去呢?兰子说,我不急,我想嫁,明天就能嫁。我想好了,先把梅子嫁了,我再嫁。我不能先嫁,我和男人过日子去了,留她一个人,那她会难受死的,我也会难受,也过不好日子。你忙问,对象定了?兰子说,还用定,我只在营地中间喊一声,谁想娶我,那还不挤破头呀。行了,别说我了,还是说梅子吧。你到底是咋想的,给个准话。你看着兰子,越看越觉得这个山东姑娘有意思。

    看兰子给逼急了,你说,我要说,我不想娶梅子当老婆,你会怎么想。兰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你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不想娶梅子当老婆?你说,也许是这样的。兰子盯着你说,那你就是个大傻瓜。你说,是吗?兰子说,当然啊,天下不想娶梅子的男人全是大傻瓜。队长,我告诉你吧,梅子真的是个好女人。谁找上她,是谁前世修来的福。我不是男人,我要是男人,你想娶梅子,都不会有你的份。你问,那你觉得你不如梅子吗?兰子说,要说干地里的活,我可能比梅子强。可家里的事,女人的事,我比不了梅子。你不是也看见了,每回来给你缝被子,都是梅子使针线吗?还有,你不知道,梅子脾气有多好,心有多好,还有梅子的身子有多好……你要是不娶梅子,你一辈子都要后悔。

    你笑着看着兰子,看了一会儿,你不笑了,换了副严肃的面孔。一看你严肃了,兰子说不下去了,眨着不大却挺亮的眼睛,也看着你。怎么说,你也是队长。兰子想,是不是自己说你是大傻瓜,你生气了。兰子可真不想惹你生气。她说这些话,全是为了你好,真心为你好。

    你说,兰子,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知道梅子是个好女人,可我想娶的女人不是她。看你脸上的表情,兰子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兰子问,不是梅子那是谁,你让兰子猜猜你想娶的女人是谁。兰子想了一会儿。兰子边想边摇头。开荒六队的女人,兰子抉个地想过来,兰子想不出有哪个女人会比梅子更出色,更有吸引力。兰子只得老实地告诉你,我想不出,我真的想不出。

    你看着兰子,你说,兰子,我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兰子顺口说了句,哪个女人会不愿意嫁给你。说过了好像才明白了你说的话。兰子马上问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你又说了一遍。你说,兰子,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兰子听明白了,脸一下子红得像是染过了一样。

    兰子说,队长,你可不要开玩笑,这样的玩笑,可不能胡开八开。

    你说,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兰子一个劲地摇头,说,这不行的,不行的。

    你说,是不是看不上我呀?

    兰于说,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娶梅子,梅子也喜欢你,我问过她,她真的很喜欢你。

    你说,你不会讨厌我吧。

    兰子的脸更红了,像是着了火,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了。她没有想到,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给梅子做媒,却把自己扯进去了。

    兰子从队部出来,已经是半夜了。月亮挂在天的正中间。回到屋子里,兰子没说话,她知道梅子没有睡,一定没有睡。可兰子只能当她是睡着了,不说话,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扯过被子把自己遮起来。她知道,她不说话,梅子不会问她的。不会的,梅子是委要面子的姑娘。兰子听到梅子在翻身。梅子睡不着,兰子也睡不着,兰子头一回躺到床上睡不着。

    她在想,怎么这些事,像做梦一样。全不是你事先能想到的情况。

    说真的,让兰子现在苦恼的倒不是嫁不嫁给队长,她在想该怎么给梅子说这个事。她要怎么说,才能让梅子相信她。兰子想不出,想了一夜还是想不出。第二天天亮了,起床了,兰子到伙房去提水回来洗脸。像过去一样把水倒在梅子的洗脸盆里,让梅子洗脸。兰子也在一旁洗脸,兰子问梅子今天下地干什么活,是带锄头还是带坎土曼。兰子一句也不说昨天晚上的事,好像她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去过队部。

    好在这天晚上,队部要开班排长会,你没有喊兰子去。让兰子有了给梅子讲述事情经过的机会。兰子坐到梅子身边。兰子说,梅子,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没想到梅子一摆手,对兰子说,你不要说了,我全知道了。

    兰子愣住了。她什么都没有说,梅子怎么可能全都知道了呢。兰子说,梅子,你还是听我说说。

    梅子说,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告诉我,队长他不想娶我。

    兰子说,啊,你真的全知道了。

    梅子说,前天晚上你一回屋子,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兰子还是不明白,问为什么。梅子说,要是另外的结果,你能一声不吭上床睡觉,你还不早把我叫起来了,真是妤消息,你是一分钟也在肚子里藏不住的。

    兰子说,看来,咱们真是好姐妹,你对我太了解了。不过,你就是全知道了,我也得告诉你。可能,这里面,还有点事你没有想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梅子说。你这人,从来都是快人快语,怎么也变得黏黏糊糊了。

    兰子说,不是我黏糊,是真的不好说。

    梅子说。不好说,就别说。看你样子,有什么事不好说的?

    兰子说,梅子,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生我的气呀。

    梅子说,兰子,你说吧,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

  有了梅子的保证,兰子就说了。说了前前后后的经过,主要的细节,一个也没拉下。还没听兰子说完,梅子的保证就失去了保证。梅子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等到听兰子说完,梅子的脸几乎是青色的了。 

    兰子看着梅子的样子,有点害怕。一个劲地给梅子说,她不想这样,可她没有办法。队长这样说了,她也没有办法。她真的是想让队长娶梅子,她没有想到队长会这样,她不能不听队长的。

    梅子说,我确实没有想到,我太傻了。我没有想到,你兰子也会对我来这一手。

    兰子还想再解释。可梅子不听兰子往下说。

    梅子当天就搬出了和兰子一起住的房子,搬到了另一间。兰子从来不哭的,来这里开荒,那么累的活,兰子没有哭过。可看着梅子往别处搬东西。兰子拦不住,兰子就哭了。眼泪一样也挡不住梅子。

    兰子说,梅子,你不要搬出去好不好?

    梅子说,我走了,你就有结婚的新房子。你就可以马上当新娘了,我搬走了,你应该高兴啊。兰子说,我真不想让你搬走啊。

    兰子哭着说。但梅子还是搬走了。

    你知道梅子搬走了。你说,那好啊,就收拾收拾当新房吧。兰子说不。兰子说,我和你结婚,只有一个要求,别在我和梅子住过的房子里举行婚礼。换一间房子举行婚礼,这个事对你来说不是个事。你说,兰子,就按你的意思办。看兰子提起梅子,总是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你说,兰子,你放心吧,咱们一结完婚,我就会办梅子的事,不出一个月,让你参加梅子的婚礼。兰子说,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婚礼的前一天,兰子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为走向婚床做着准备,门推开了,梅子走进来。兰子没有想到,梅子会来。不是兰子不想让梅子来,是兰子不敢想。她以为梅子会永远生她的气,一辈子也不理她了。兰子几乎是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梅子。

   梅子说,是我不好,我太小心跟。

   兰子说,不,是我不好。我应该先和你商量商量。

      梅子说,你别说傻话了,我们商量有什么用。

      兰子说,你当我的伴娘吧。

    梅子说,那要看你打扮得够不够漂亮。

    兰子说,没有你给我打扮,我怎么也不可能漂亮。

       梅子说,我有一件大红的绸子衣,你把它穿上。

       兰子说,还是留着你自己穿吧。

       梅子说,谁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穿。

    兰子说,你这是什么话。队长说了,等我们举行了婚礼,不出一个月,就会给你举行婚礼。

    梅子谈淡地笑了一下。

    兰子说,梅子,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梅子又淡淡一笑。

    你和兰子的婚礼,和营地上别的男人女人的婚礼一样。男人抽喜烟,女人吃喜糖。老家全在内地,父母不可能来。拜爹拜娘这一项就改成了拜墙上的毛主席和朱德的画像。梅子陪在兰子的身边。兰子穿着梅子给的大红的绸子衣服,在一片灰黄的军装里,像是一团火一样跳跃着。

    洞房里,吹灭了虹蜡烛。

兰子没有叫,只是轻轻地呻吟了几下。你觉得奇怪,兰子咋没有叫呢?不说要像刀子那样尖锐地叫,至少也得很痛苦地那样叫一叫。看来,事情有时并不像说的那样,你尽管也气喘吁吁了,可你也觉得好像并不是你曾千百次想过的那样。

    第二天,你在队部安排生产计划。老胡来了。老胡一来,你就想到除了安排生产工作外,你还得安排一些别的事情。

    你对老胡说,老胡,你的事,我已经考虑好了,你就准备好当新郎倌吧。老胡问,那新娘是谁?你说,是你做梦都想娶却娶不上的女人。老胡问,到底是谁?你说是梅子。

    没想到老胡并没有太兴奋,反面显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还说,能不能给他换一个?   

    你火了,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这是买东西呀,能随便换呀。再说了,你说过,能娶到梅子这样的女人,是你祖上烧了高香了。

    老胡说,本来是这么回事,梅子这样的女人,我说不出半个不字。可后来出了那个事,你也知道的。

   你问老胡,什么事?

    老胡说,你知道的,她让老朱碰过了。老朱那个坏熊,让他碰过了,会有个好?这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要是娶上了,发现不是想的那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呀。

    真没有想到,老胡这个大老粗一点儿也不粗。真没有想到连老胡都挺在意那个事,看来天下男人骨子里全是一种东西。

    但你还是把老胡一顿臭骂。直骂得老胡低下了头,再不敢说不行的话了。

    给老胡说好了,该给梅子说了。你想你说不方便。你让兰子去说。没想到兰子带回话来,说梅子不听她说,非要你当面给她说。

    没有办法只有你当面给梅子说了。

    梅子还不到队部去。梅子说,进进出出的人多。梅子让你到她住的房子去说。兰子结婚后,梅子又搬回原来的房子。房子里只有梅子一个人住。

    梅子说,让我嫁也行,不过,我提一个要求,你也得答应。

    你说,梅子,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

    梅子说,只要你想做,你就可以做到。

    你吓了一跳。这并不是个你不能做到的要求。你太容易做到了。可你看着梅子,不知怎么回答。

    你呆呆地,你也会发呆。发起呆来,看上去也挺狼狈。

 

    古尔图的河水在往庄稼地里流淌,大片的苞谷正处在灌浆期。这个季节很重要,如果水不能跟上,让苞谷不能一口气喝个饱,那么到秋天,就不能收获到黄澄澄沉甸甸的果实了。

    你的婚礼只有一个人没来参加,那就是老朱。这个事,没有人怪老朱,你也没责怪老朱。开荒六队的人现在基本上把老朱当傻子看了,傻子做事当然和不傻的人做事不一样。傻子做事没有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