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立勃
第一章 荒地不再荒
你是开荒队的队长。你把那种叫玉米的庄稼不叫玉米。你说那是苞谷。你指着刚开出来的一块地,对大伙儿说,我们要在这里种上苞谷。
你是队长,你把玉米叫苞谷,大伙儿就全跟着把玉米叫苞谷。
你说,你要在这块地里种苞谷。你只是说说,你不必举起坎土曼去挖一道道的垄沟,也不用弯着腰一把把撒种子。你只要说一声,你只要挥挥你的胳膊,大伙儿就一起走进那块地里种苞谷。你只要站在一边,看看沟挖得够不够深浅,种子撒得匀不匀就行了。
苞谷种子是你让老胡去场部拉来的。开荒队离场部有五十里地,老胡赶着马车去拉苞谷种子。出发时,你让老胡把你的老步枪带上。老胡说,带它有什么用,野兽是不会攻击大马车的。你说,倒不是怕你遇上狼呀虎呀什么的。场部刚来过通知,说是咱们这一带,还有国民党军队的散兵游勇,躲在山里当土匪。要各个开荒队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坚决消灭。
老胡带着枪走了。早上太阳没出来时出的营地,晚上顶着月亮回来了。把种子卸到仓库,老胡又从装草料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烧酒,还有一条哈德门纸烟。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放到了你住的房子里。你也没说什么,每次让老胡到场部拉运什么东西,老胡都忘不了给你带瓶酒带条烟。你也不知要说什么,也用不着说什么。好多人都想赶马车,你让他赶马车,他才能赶上马车,你要是不让他赶马车,他就赶不上,他就得和别人一样下地干活。
几次班排长开会,有人提到要把老胡从车把式的位子上换下去。说这个家伙干活时不听指挥。往地里运肥时,让他往粪堆前靠一靠,装起肥料来会省些气力,明明只是让马车退几步再往前几步的事,他偏偏不干。类似这样的事,班排长们能说一堆。还说他把公家的马车当成自己家里的一样。平常他想让谁坐谁才能坐,谁要是硬坐上去,他就敢拿长鞭子抽人家。你听了这些汇报,只是笑笑,说这个老胡啊,就是脾气不好。早晚我得收拾他。既然是早晚,也就没个准时间了。
放下烟和酒,你拿出一包扔给老胡。你说别的干部说什么,你也得听。老胡接过烟,很感激,说一仆不事二主,我只听你的话。你摇摇头,没办法的样子。老胡一样天天赶着那挂马车,很威风地在开荒队的营地进进出出,长鞭一甩老远就能听到一串响。
种了苞谷和麦子棉花的地方叫庄稼地。盖了房子住着男人和女人的地方叫营地。白天大伙儿到庄稼地里忙活。天黑下来,大伙儿从庄稼地里回到营地,开始忙自己的事。这里和南方北方的村子不同,还基本保持着军队的编制,吃喝穿衣等大小事情都由公家安排了,如果还没有结婚安家,一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忙活的事。
在一口大锅里吃过晚饭,看天上那月亮还没出来,躺到床上还早,大家会凑到一起。有男人们和男人们凑一起,有女人们和女人们凑一起,也有男人们和女人们凑一起。男人们凑一起,说话不多总是抽烟。女人们凑一起,不抽烟老是说话。男人和女人们凑一起,男人抽烟就不那么放开了,女人说话也会小声多了。好像都揣着个不肯让别人知道的心事。
兰子和梅子住一间地窝子。早先还有两个姐妹一块住。那两个在前不久嫁出去了。空着的两张红柳条编的床,就变成了又长又宽的凳子。有人来串门就坐在上面和兰子和梅子一块聊天。来串门的人还挺多。多是男人。什么老张老李老王还有老胡和老朱。别的男人有时来有时不来,老胡和老朱却是每次都要来的。他们来了以后,也不说什么,就坐在那里抽烟。抽得一屋子全是烟。搞得他们走了后,那些臭烟味总也散不去,让兰子和梅子闻着难受。就不想让他们来,可又不能不让他们来。队长在大会上说了不知多少次,说大伙儿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就是同志就是兄弟姐妹。姐妹怎么能够不让兄弟到自己的屋子里来坐一坐聊聊天呢。
还是梅子点子多。梅子对兰子说,咱们不要等他们来,咱们出去。
兰子说,黑着天,咱们到哪儿去。梅子说,咱们也找人聊天去。兰子想不出,她们可以找谁聊天去。
兰子看着梅子,等梅子往下说。梅子说,咱们去队部找队长聊天。兰子一拍梅子的肩膀说,对呀,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想到。说走就走,两个人把门一关,洗了脸,洗了头发,又把毛巾湿了水,把身子上上下下擦了擦,换了干净的衬衫和裤子,扯着手出门了;刚出门看到几个男人正朝她们住的地窝子走过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偷偷地笑了。
梅子和兰子走进你的办公室,一开始你以为她们有什么事要找你办。在这个地方,一般到你办公室来总是有什么事要办的。听她们说,她们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来坐坐和你聊聊天。你多少有点意外,可你打心眼里还是挺高兴的。兰子老家是山东人,一说话就像吃大葱又脆又亮。梅子和兰子刚好相反,是江南的湘水浸泡出来的,说起话来柔得像微风中的雨丝。多少年来的军人生涯使你极少有机会和女人聊天。更别说是像兰子和梅子这样二十岁的青春女性了。每次和她们聊完天,送她们走出队部的大门,你不由得会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真的会觉得月亮比平常要亮要好看。
不光是聊天,兰子和梅子来了后,总是先要把队部打扫一番。用抹布把你的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还要进到你住的房子里把你换下的衣服拿上,看到床单和被褥有点脏了,就马上拆下来,带回到她们的房子,等到休息日去水渠边给你洗干净,再叠得整整齐齐地给你拿回来。你要她们不要这样,你说可以自己洗的,她们这样做你是真的不好意思。兰子和梅子却说,你不是说咱们是兄弟姐妹吗,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吗,你比我俩大,就是我们的兄长,妹妹帮兄长洗洗东西算个什么事呀。让她们这一说,你倒有些不好说什么了。
看到兰子和梅子老往你的屋子里去,一些男人就自觉地不再往她俩跟前凑了。只有老胡和老朱似乎还没死心,还是咋样想着就咋样去做了。老胡仗着和你的关系不同于营地上别的男人,看到兰子去了队部后,他也敢随着去队部坐一会儿。不过,坐在队部坐在你跟前,老胡不敢胡说八道。还要看着你的脸色。你要是稍稍地表现出不想让他在队部坐的意思,他会马上就站起来,找个什么由头溜得不见影子了。
老朱远远看着兰子和梅子走进队部,他和老胡不一样,他知道他不能进去,就一个人坐在沙丘上抽烟。不过他有他的有利条件,那是老胡不能比的。老朱是兰子和梅子的班长,白天俩安排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让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们,她们要说什么,老朱也可以一下子听到。老朱老往她俩身边凑,其实老朱心里面比较起来,想得多一些的那个人是兰子。兰子各方面看上去,要比梅子大一点,壮一点。在荒原上,身体好有时比性格好还重要些。
到场部开会中间休息时,各个开荒队的队长凑到一起。大家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起个人的事来,你才发现这些队长差不多在这段日子都结了婚。结过婚的队长拿你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等七仙女下凡呢。还说你是不是挑花了眼看不上队上的姑娘。队长们说,你算了吧,别再等了,真正的漂亮姑娘是不可能分配到开荒队的。还说那些从山东湖南来的漂亮姑娘在乌鲁木齐一下车就被挑走了。就这么一级级地挑下去,挑到没有可挑的了才会送到咱们开荒队。你尽管骂这些话是屁话,可回过头来想一想好像也挺有道理。就说兰子和梅子,在开荒队算是够惹眼的吧,可到场部的卫生队一看,那些女护士个个都比她们水灵鲜嫩。
赶着马车把苞谷种子送到地里,每个班的地头放上一麻袋。最后一麻袋送到了老朱的那个班上。老胡把麻袋卸下后没有马上赶着马车离开,他坐到了地头的田埂上点起了一支烟抽。不是只为了抽一支烟,而是兰子和梅子正在这块地里干活。兰子和梅子各端了一个盆子,里面装着黄灿灿的苞谷,每走一步,会抓起一把,弯下腰撒到新开的土沟里,然后用脚把土再盖上。从老胡坐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们的后背。天上太阳老大,地里干活的人全脱去了外衣。男人全穿着背心,女人穿着衬衫。兰子和梅子的衬衫扎进了腰带。撒种子时,一弯腰,她们就得把屁股撅起来,显得那屁股又大又圆。看得老胡好一会儿忘了抽烟,忘了掸烟灰,长长一段烟灰像条死虫子吊在嘴角,傻傻的样子。不过,当老胡从兰子和梅子的两条腿之间,看到老朱在她俩的前边倒退着挖播种的垄沟时,他再也不能一心一意地盯着兰子和梅子的屁股看了。
让兰子和梅子跟着播撒苞谷种子,老朱没想到别的,只是想着能离她们近一点。挖一段以后,觉得头上有些出汗了,直起身子来擦汗,不由自主朝兰子和梅子看过去,两个人刚好弯下腰去撒种子。兰子衬衫的扣子只有上面的一个没有扣,看过去只能看到锁骨处的一片白。梅子不知道是太热了还是没有在意,衬衫上面的两个扣子都没有扣。这样在她弯下腰撒播种的那一会儿,就会把胸前一块不该露出的地方露了出来。让老朱一眼看到了梅子鼓鼓的白白的半个奶子。老朱只觉得脑子腾的一下大了起来,知道这样盯着看是不对的,可大了的脑子一点儿也不听管教。坎土曼挖上几下,就不由得抬起头朝弯下腰的梅子看一眼。直到后来,他看到了在兰子和梅子后面的老胡,看到老胡凶恶的脸上那凶恶的目光正盯着,就不再那样盯着梅子看了。
不远处值日的排长吹响了收工的哨子。弯着腰干活的人全直起了腰。老胡对兰子和梅子说,坐我的马车回去吧。虽然站在地里可以看到营地升起的炊烟,但真要走起来还是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再说又干了一天的活,能有马车坐着回去没有谁会拒绝的。上马车时,老胡怕她们上不去还在旁边扶了一把。老胡见她俩跳上去,也跳上去吆喝了一声。六匹马的蹄儿一齐动了起来。
老朱本来是没打算坐马车的,看到兰子和梅子上了马车后,也跳了上去,坐在了兰子和梅子的对面。老胡回过头想和兰子和梅子说个什么话,看到了老朱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正对着兰子和梅子咧着嘴笑,脸一下子变了颜色。老胡让马停下了蹄子,问老朱谁让他上来的。老朱说他看车是空的就自己跳上来了。老胡说,你马上给我下去。老朱说这马车是队上的又不是你们家的,你凭什么让我下去。老胡说,你下不下?要是没有兰子和梅子在跟前,老朱也就下去了。但兰子特别是梅子正看着他呢。老朱说我说不下就不下。老朱的话没有说完,老胡的皮鞭子就抽了过来,一下子就把老朱从马车上抽了下去。老朱滚下马车却没有滚远,而是大声叫骂了—声,扑向了老胡,把老胡从马车上撞了下来,两个人在野地里厮打起来,像是两头公牛搅得尘土飞扬。
手里没有了鞭子的老胡,真和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老朱打起来,没有任何优势。他只要打老朱一拳,马上就会挨老朱一拳。老朱的一只眼青了,老胡的一只眼肿了,老朱的鼻子流血了,老胡的嘴角挂红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用脚踢中对方,几乎是同时倒地后,又同时爬起来准备再出拳脚时,同时看到了马车上没有了兰子和梅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在地上,相互瞪着眼,只是呼呼地喘粗气。没有了兰子和梅子在旁边,他俩打架的意义一点儿都没有了。
各自躺在用红柳条编织的床上,兰子和梅子说着话。说到老胡和老朱打架的事。两个人说他们哪像是大男人,简直就是不懂事的孩子。还说革命队伍里的人要讲文明讲道理,打架这样的野蛮行为怎么也不应该发生。兰子问梅子,问她开荒队的男人哪个更像是个堂堂正正有力量有智慧的男子汉。梅子想也没有想就一口回答出来了。梅子说,那当然是队长了。兰子也跟着说,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认为。
看到出现在面前的老胡那个样子,你问老胡是怎么回事。老胡把事情的经过对你说了。不过把他先用鞭子抽老朱的细节给省略了。老胡想让你把老朱收拾一下,最好是把老朱的班长给撤了,或者是调他到另一个班去。说兰子和梅子在他的手下老受他的欺负。你问兰子和梅子,有没有受老朱欺负,兰子和梅子全摇头。兰子梅子走了后,你说老胡你呀真是太没出息了,为女人打架打成这样。说得老胡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老胡才抬起头对你说,一共才五十七个女人,可咱们的这些兄弟有一百多号,不去争不去夺不去抢,打光棍的日子就到不了头。说着说着,老胡突然一下子跪到了你的面前。老胡说,你就出面说句话吧,让我讨个老婆吧。你只要说句话,让哪个女人嫁给我,哪个女人就会嫁给我。
你没有想到老胡会为了这个事,跪在你的面前。看来娶老婆的事,真的是个很重要的事。
老胡都给你跪下了,你没有理由拒绝他。
这一夜你没有睡好,你在想讨老婆的事。不光是为老胡在想,也是为你自己在想。其实老胡的事,并不难办。你只要出面做这个媒,没有哪个女人敢不给你这个面子的。
你住的房子有一扇天窗。你躺在床上你透过洞开的天窗能看到一片大大的天空。月亮像是天空的眼睛,你看它的同时,它也在看你。它的目光从天窗钻进来,不但要爬到你的床上,爬到你的身上,还要爬到你的心上。看到你的想法像是野草一样在不安地摇曳,它会怀着深深的同情来帮助你。于是你看到了一条明亮的大路,从月亮一直铺进你的屋子,一对手拉手的女子满面春意地走下来,她们悄无声息地落到你的床头,一边一个把嘴唇贴在你的耳朵上喃喃细语。她们的手沿着你的胸脯向下滑动,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她们潮湿温暖的手掌下浪涛般起伏……
你一下子醒了,你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两个从月亮走来的女子的模样和老到你办公室来的兰子和梅子不差什么。
一份从场部发来的通报,在你的手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你看着看着,从嘴角流出一缕类似口水的轻蔑。九队的邱队长又被撤职了。同样内容的通报,你这是第三 次看到。邱队长你还挺熟悉,一个魁梧高大的东北汉子。一个人同时和三个日本鬼子拼过刺刀,大炮机枪从来没有让他趴下过。可这回倒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的女子把他一下子就扳倒了。说他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道门,女人来找他谈工作,要进到里面的一道门里他才会和人家谈。谈着谈着他就把人家摁倒了。他没有想到把人家摁倒的同时也把自己摁倒了。女人站起来穿上裤子,还是原来那个女人!他再站起来穿上裤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邱还是姓邱,可后面“队长’’两个字就再也和他没关系了。
你看不起他们。你知道这并不是一种躲不开的炮弹。你只要真想躲真想不挨这一炮,你是完全可以做到不被它击中的。这可不是你胡说八道。你可以用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证明这一点。
那个叫花子的女人,实在受不了挖地开荒的苦累,找到你要求你给调换个工作。你说到这里来就是要开荒没有别的活可以干。花子就说让她到伙房去当炊事员。你说这不行炊事班的编制已经满了。花子一下子朝你扑了过来,站到离你只有三四公分的地方,你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女人的气味。花子一把扯开衣服让两个大白兔似的奶子从里面跳出来。花子说,你要让我去炊事班,它们就是你的,你想咋样就咋样,我天天来让你摸让你吸让你……
说真的,你使了好大的劲才让发干的嗓子眼挤出了声响。你连退了好几步,才躲开了那对逼过来的大奶子。你的声音变了调难听极子,你让花子快滚出去滚出去。花子走了后,你像是受子重伤一样趴在桌子上,大口呼吸着。你知道你过了一关,一道一般的男人都难以过去的一关。
还有个叫小凤的女人,结婚的第七天来找你,眼睛红肿着说是有事要和你谈。一谈才知道,说是她的老公那个玩意不行,硬不起来。你说这个事找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小凤说她一开始就没有看上这个男人,是组织上出面介绍,她才勉强嫁给他的。让她落到这种活守寡的地步,组织上当然要负责任。你当干部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这样的事,你傻眼了不知道该怎么来解决。小凤说,队长,我有个办法,你能看行不行。你赶紧让她快说,还说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你一定会去做的。小凤说,队长,我说的办法你一定可以做到,我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心吧。不过,不能在这里说,这里是队部,人来人往的,让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你说,那到什么地方去说?小风说,到你房子去。
你的房子和队部紧挨着。进了你的房子,你才知道小风给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办法。小风说我的身子还是没有破,我结婚了身子还没有破我太冤枉,你得把身子给我破掉。说着小风开始脱衣服,脱光了上身,又开始脱下身。你要觉得我好,你就说,什么时候喊我我就什么时候到。我不会对别人说,对谁也不说。我悄悄地和你好。脱掉了下身的裤子,小凤光溜溜地上了床。看到你还站在一边发呆,小凤说你快上来呀,还等什么呀你呀。
还等什么,你也不知道。只是你看着躺在你床上的身子,你不知道在梦里梦到过多少次的那样的身子。你多么想扑过去疯狂地打个滚啊。三十岁了,你还没有真正碰过真的女人,你怎么可能看到一丝不挂的女人而不心有所动呢?可也怪,不管你的心是怎么动,像野狗像野狼像野马,但你的腿却像是打在地中的石桩,怎么也动弹不了。
小凤下了床走到你的跟前,伸出手在你的裤裆处狠狠地抓了一把。小凤说,你的身子是个男人身子,可你的胆子不是男人胆子。
门哐的一下关上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屋子里只剩下了你。你四处看了看,你发现不光有你,还有两个人也在这个屋子里,他们一直看着你。他们就是贴在墙上的两张人头像。一个叫毛泽东另一个叫朱德。两个人看着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突然觉得自己很子不起,很像一个英雄。你站起来,取下挂在墙上的步枪和望远镜。
你一步跨到门外,大声喊着老胡的名字。不大一会儿,老胡就一溜小跑地出现了。老胡,给我备马。我要出去转转。你每隔七八天,就要出去转转。你不说打猎,你说出去转转,就是出去打猎。
这个地方叫古尔图。你说它有多荒凉就有多荒凉,你想它有多荒凉就有多荒凉。荒凉的地方,没有人。有人,也是很少的人。骑上马你走上一天,可能连一个人也遇不到。没有人的地方,也就没有庄稼。没有庄稼,却有很多的草和很多野生树。有很多野草野树就会有很多的飞鸟走兽。
心情不好时,你会出去转转。心情好时,你也会出去转转,你横在马背上的枪,是一把跟了你好多年的枪。被它打死的人,有多少个,你已经记不清了。怕是把那些尸体一个挨一个摆放起来,能从营地排到远处的雪山脚下。而那些尸体流出的血会比古尔图河还要长。杀人不好,可要看你杀的是什么人。这个地方的男人,没有没杀过人的。别人杀人,是犯罪,可他们杀人却全成了英雄。
没有战争了,没有人可杀了。你一下子还真的有点习惯不了。你就去打猎,瞄准一个鲜活的,正在奔跑的生命,扣动扳机,让子弹飞出去,在那刺鼻的弥漫的火药味中,看到那个生命一下子栽倒在地,热血四处迸溅,你的身心有一种久别的激动。
就橡是人群—样,同样是人.也一样有好人和坏人。你并不是面对每一只走兽都会向它们开枪。走兽里也分好和坏。比如说那些野兔和黄羊还有梅花鹿。你就把它们当成好人,不会举起枪。而那些野狼和野猪,就是坏人,就是敌人。朝它们射击时,你从不会手软,不会觉得残酷。
你就是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男人。
一蓬蓬的芨芨草连成了一片无边的海。骑马跃入其间,会被无数的绿色的浪涛簇拥。你会看到那些起伏的劲草在风中向你折腰,似乎在向你曾有的光荣致敬。你会听到它们在低声地讲诉,传扬着你传奇般的一个骑兵的故事。你喜欢这里,没有理由不喜欢这一片远离祖国内陆的边疆的荒野。
从一片草浪中闪出三五只梅花鹿。它们不是头一次看见你。它们好几次看到你朝着它们 的敌人豺狼射击。它们知道你是它们的朋友,是一个比那些食肉兽们更厉害却不伤害它们的 朋友。
你勒住了马。你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的梅花鹿。它们是多么地漂亮啊。你想到了女人,你一下子想到了女人。你曾经好多次看到过梅花鹿,可还是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的血液在太阳照射下有点发烫了,你的胸脯也像是四周的草浪一样起伏——
你举起了枪。
你眯起了眼睛。
你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血溅开来,把一片芨芨草染红了。
一只梅花鹿倒下去了。
老胡在你身边,他吃惊地看着你。
没有倒下的梅花鹿还站在那里,它们还看着你,它们不相信是你开的枪。它们抬起头,看看太阳,太阳还在,还是那样放射着光芒。
你问老胡吃过鹿肉吗。老胡说没有。你又问老胡用鹿肉下过酒吗。老胡也说没有。你让老胡把鹿送到伙房去,让兄弟们尝尝鹿肉是什么味道。
男人活着离不开烟和酒,也离不开肉。肉真是好东西,肉吃起来真的很香。鹿肉有多香,你只有吃了才知道。
这个地方叫古尔图,是因为它有一条河叫古尔图。没有古尔图河,古尔图就不会存在。就是存在,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河就像是人身上的血管。河水就是血。
血在汩汩地流淌,草才活着,树才活着,鸟才活着,兽才活着。这片荒原才会有个名字。才会出现在地图上。才会有了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来到这里种庄稼,盖房子,和别的地方的男人女人一样,做他们想做的事,该做的事。
天下的河没有不弯的。古尔图河也有好多弯。每个弯处,都有一片看起来面积很大的水。
像是湖泊一样,在水的中央倒映着天上的云朵。和别处的河弯处大概有点不同,古尔图河弯的水边,生长着很多芦苇。芦苇生得很粗,根根都像是男人的大拇指一样。而且很密很高,就像是一堵墙一样立在水边。很大的风沙都会被这堵墙挡住,吹不进这河弯处的水里来。
古尔图河的河弯处的水就很清很净,也很平静。
兰子和梅子到了休息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河边来的,到河的拐弯处。她们已经踩出了一条路,这条路穿过一片沙土又穿过一片红柳林,再穿过那堵很厚密的芦苇墙,消失在了一片清得见底的水边。
她们把一大堆的衣服一齐扔到水里,芦苇形成的天然篱笆挡着它们,不会被水冲走。泡上一阵子,两个人再一件件地捞起,放在水边的一块青色的大鹅卵石上,打赤脚站在上面踩。一遍遍地踩,踩到衣服里的灰消失到了水中,再放到水里来回地摆。摆干净了,拧干了,就搭在水边的芦苇枝上,让太阳晒干晒透。要是大的床单和被单,一个人拧不干净,两个人就一人抓一头,向不同的方向拧。很决,在水边的芦苇墙上就搭满了各色各样的布,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刚刚二十岁的女子,浑身上下都有劲。一大堆衣服不知不觉就洗完了。洗完了还不觉得 累。兰子说,头有些脏了,咱们洗洗头吧。梅子说,你先洗吧,我给你洗。梅子蹲在兰子身边,用肥皂在兰子头上打出一堆白色泡沫。兰子留的是短头发,好洗。不大一会儿,兰子洗好了。兰子洗好了又给梅子洗。也一样,梅子又是一头的白泡沫。只是梅子梳的是一根长辫子,头发又多又长,洗的时间比兰子长。
头发洗完了,身上的衬衫也几乎是湿透了。互相看看,眼睛里的意思全明白。梅子说不 会有人来吧。兰子站起来朝四处看看,有芦苇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兰子说,这和在屋子里 差不多。除了天上的云看,太阳看,没有什么能看到她们。她们当然不在乎天上的东西看她 们。
先脱掉了衬衫又脱掉了裤子,她们滑到了水里。在水里她们又把胸前的一块布和两腿之间的一块布解了下来。她们把这两块布扔到了水边的沙土上。现在她们和水里的鱼没有两样了。一个来自海边,一个来自江边,对水格外亲,她们在水里游了起来。
你骑着马和老胡在荒野上转悠。你举起了望远镜。
说真的本来以为打完仗了,这个东西用不着了,没想到一样很有用,好多次那些走兽都是被你用这个东西发现的。
从东望到西又从南望到北,再从近望到远。你对老胡说,你今天想干掉一只狼。别的东 西你没有兴趣。狼好像从风里嗅到了你的杀气,它们全躲到了望远镜望不到的洞穴里去了。
你坐在马上,又站在一个高土坡上。你的目光从望远镜里掠过那片胡杨林,又掠过那片野草地,甚至那片高耸的山冈也没有放过。当你沿着古尔图河来回搜索时,你好像看到了什么。
你把望远镜的焦距又重新调了一下,再一次朝向古尔图河。
你真的没有想到,望远镜不但能用来指挥打仗,用来寻找猎物,还有另外一种你永远想不到的用途。从此以后,你只要在休息日出来转转时,都会忍不住地把望远镜对准古尔图这条弯弯的雪水河。
兰子在仰游。兰子的奶子有半个露在了水面。兰子对着天说,天哪,真是太舒服了。天听不到兰子的话,可梅子能听到,梅子用手掌朝兰子推去一股水浪。说兰子你真是——点儿也不害羞啊。兰子一翻身站到水中,同样把水泼向梅子。兰子说,光说我,看看你自己,梅子低头一看,原来清清的水中,自己的身体也是一眼就看个清楚。梅子说你坏,用水反击兰子。兰子就往岸上跑,梅子在后面追,两个人一起跑到松软的沙滩上,一起倒在了沙子上。沙子暖暖的,她们用沙子往最让女人害羞的地方撒,细细的沙子触摸着她们青春的躯体,一种畅快瞬时掠过她们的周身。
你和望远镜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站在一旁的老胡,一个劲地问你看到了什么。你不说话。老胡问,是不是看见了狼,你不说话。老胡又问,是儿只?你说是两只。老胡说,那肯定是—公一母。你说两只全是母的。老胡说,你真厉害,连这也能看出来。老胡仰起脖子看,只看到了河水像一条发亮的细线在闪动。老胡说,让我看看它们在哪里。老胡问你要望远镜。你没有给。你还在继续看。老胡急了,说别光看了,咱们快骑马过去,把它们干掉。说着,老胡把子弹推上膛。你放下望远镜。你说算了吧,咱们回去吧。老胡不解地看着你.老胡说,你不是看见狼了吗?不把它们干掉,是个祸害啊。
你谈淡地说,我看错了,那不是两只狼,是两只梅花鹿。
搭在芦苇上的一个床单,被太阳晒干了,被风吹得要掉落下来。这个床单是你的。梅子站起来,走过去.把床单收好。梅子边叠订单边说,佟队长也是的,干吗不找个女人结婚,也好有个人照顾。兰子说,我看,你去做队长的女人还梅子说,再胡说八道,看我扯烂你的嘴。兰子说,你敢说你不喜欢队长这样的男人?梅子说,说我干吗?你自己难道不喜欢队长?兰子说,倒也是的,队上的女人,怕是没有不喜欢队长的。可惜呀,只有一个队长。梅子说,不知道队长喜欢谁。兰子说.下一次我非要问问他。梅子说,你有这个胆子?兰子说,这有什么?哎,梅子,我给你和队长做个媒吧。梅子说,行了吧你,自己还没有嫁出去呢,倒操起别人的心了。
晚饭时,老胡端来了一盆烧得红红的鹿肉。你没有让他走,你让他坐下。你说你要和他喝上几杯。老胡就等你这句话,赶紧坐下张罗着给你倒酒。
没喝几杯,你就问老胡,让老胡评价评价开荒队的女同志。
老胡说,要说长得好的那还是要数兰子和梅子。你说她俩光是长得好,别的方面呢?老胡说她俩不光长得好.别的方面也好。咋个好法,你让老胡说明白点。老胡说兰子心直口快,做事大方对人热情。老胡又说梅子说起话来慢声细气,一看就脾气好。
你问老胡要是结婚过日子,这两个人怎么样?
老胡以为你是要帮他解决个人问题,表情有点激动。老胡连着说,好,好,这两个人都是过日子的人,谁能娶上她们就是谁的福气。
没有想到老胡这马车夫,对女人还琢磨得挺细致。你给老胡碰了一杯酒,让老胡别着急,往仔细里说。老胡说,别看梅子腰细细的,个子也不高,她是骨头架子小,身上的肉一点也不少,这样的女人,男人只要沾上了,会连命都愿意舍出的。老胡又说,兰子更是一副天生的女人的身坯子,奶大,屁股也大,准能养出一大堆儿子。还有呀……老胡看看你,见你听得来劲,就接着往下说。老胡说,兰子那样子,经得起折腾,多大劲的男人她都扛得住……
你不想让老胡对兰子和梅子说出更难听的话,咳嗽了一声。老胡不说了,看着你。你又问老胡,要是让他在两个人中挑一个当老婆,他会挑谁。老胡当了真,嘴皮有点发抖。老胡说,大哥,我可不敢挑。这两个女人.不管是哪一个,能让我娶了去.都是我祖上烧了高香了。大哥,你就看着办吧,我听你的。说着,老胡的腿有点站不住了,要跪下给你叩谢。
你沉下了脸,说老胡,你也是大男人,怎么为个女人也能跪下,别没有出息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走吧。
刚打弯的腿又直起。老胡走出门。
兰子和梅子来了。把给你洗好的床单送来了。你让她们坐下吃鹿肉,她们不吃,非要给你把床单铺上。床单铺上后,她们要走。你不让走。你说,一个人至少吃上两块肉才能走。兰子和梅子就坐下,你用筷子给她们夹鹿肉。吃过一块后,兰子说,太好吃了。你说,好吃就多吃几块。兰子就吃了四块。问梅子好吃不好吃。梅子也说好吃。可她还是只吃了两块。你问她们喝不喝酒。两个人笑了,说你真会开玩笑,哪有女人喝酒的。你也觉得,女人是不该喝酒的,只是说说,没有非要让她们喝。
这个晚上,在开荒队除了你和老胡外,还有一个人也喝了酒。他就是和老胡打架的老朱。老朱喝酒,是真的心里发闷。虽然打架他没有输给老胡,可他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会输给老胡的。有一点,他和老胡没法比。队长喝酒时,会把老胡喊上,却从来不会喊他。尽管他的酒量比老胡好。还有,老胡在喝酒时,能把队长喊大哥。老朱却是永远也没有机会不把队长喊队长,而是喊大哥。在开荒队,好多男人知道这一点,有个事情,就让着老胡,不和老胡去斗。
偏偏老朱也不是个容易服输的人。老朱边喝酒时边在想,会有什么办法,让自己不会输给老胡呢。
你把兰子的名字写在一张信纸上,又把梅子的名字写在另一张信纸上。再把信纸揉成两团大小一样的纸蛋,又放到铁缸子里。你端了起来,在手里来回地晃。你把手伸进缸子里,抓起一个纸蛋。可你没有马上打开。你站起来,点燃一支烟。你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是黑的,但星星是亮的,月亮也是亮的。大地在睡觉。一些虫子没有睡觉,它们在叫。营地里灯全熄了,同志们都躺在床上了。他们中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还没有睡着。睡着的,做着别人看不到的梦,没睡着的,在想着别人猜不透的心事。
你看着月亮,脑子忽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要是搁在旧社会,你一定要把两个女人都娶回来当老婆。
这世界上,再好的人,有时也会有些很坏的想法。
你也觉得这想法太坏。你让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你抽完烟,你把烟屁股扔了。回到队部, 你看到那个从铁缸子里抓出的纸蛋。你慢慢地把它搓开。直到你看到了上面写的两个字,梅 子。看着这两个字,你有点发愣。不过,你马上就高兴了。因为你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你决定娶梅子当老婆。
你决定五天后找梅子谈一次话,把这个事正式告诉她。
你决定八一建军节这一天和梅子举行婚礼。
但在这之前.你不会把你的决定告诉任何人。对老胡你也不会说。当然更不会去和谁商 量。在这个地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去管别人怎么说,更不要别人来安排你怎么做。
只是你没有想到,两天后,发生了一件你完全没意想到的事,把你的决定和计划完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