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 打
作者 窝窝
从小到大,我都傻乎乎的以为爸爸妈妈打孩子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可愤愤不平的,也没什么可抱怨委屈的,注定了做孩子的那一天起,就必须有足够强韧的精神和肉体承受命运抛给自己的一切。
我接受的很坦然的原因是觉得所有的孩子都跟我是同样的待遇,直到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时候,我都蒙了,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欺骗,更可怕的是,全是自己骗自己,我一直安慰自己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孩子跟我一起挨打受苦呢,所以我从没心理不平衡过。
可他们几乎都没挨过打。这个事实让我想不通了很久,凭什么我挨过那么多次打,还以为爸爸妈妈打我打的很合理呢?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受气包啊。回顾我挨打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新的印第安人的血泪史,我不知道上天干嘛要给我一个那么好的记性,让我记得每一次挨打惨烈的过程。
记忆中第一次挨打,大概是两三岁的时候。我用家里糖罐中最后一点儿白砂糖为自己冲了半杯糖水,这个时候看见了刚卸完煤满头大汗的爸爸,我讨好的把糖水递给爸爸,特意叮嘱他只准喝一半,给我留一半。爸爸没听见,一口气全部喝光,我看着空杯子,绝望地躺在了地上开始打滚,我忘记了自己穿着漂亮的新衬衣,也忘记了地上不是地毯而是铺满黑糊糊煤灰的地面。爸爸毫不给我面子,对着我娇嫩的屁股就是几巴掌,五个指印清晰的浮现。
长这么大,有记载的我写的第一篇日记现在还保存完好。内容如下:打完预防针,我的胳膊都化脓了,爸爸还打我,我长大了一定要打他!上面夹杂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和汉语拼音,愤怒几乎力透纸背,还记得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在灯下一笔一划记仇的情形,那是一九八四年的某个夜晚。
五岁的时候,日子漫长而难捱。我每天都要站在桌子前,胳膊悬空写二十张毛笔字,直到有一天,熬完了耐心,把蘸饱墨汁的毛笔刷地扔到白墙上,触目惊心地墨迹让妈妈忍无可忍举起厚厚的有机玻璃尺子,朝我手板子打下去,尺子啪地断成三截子。
一个夏天,妈妈要去医院打针,我偏偏要跟了去,爸爸妈妈好说歹说不让我去,我仍固执己见显出无比坚定的决心。爸爸顺手操起窗台上的苍蝇拍子,注意,是那种塑料的苍蝇拍子,那只沾过无数苍蝇鲜血的拍子一下一下落在我腿上,我看见穿着短裤的腿露出的部分,淤血一片。
妈妈过生日的时候,我自作聪明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偷了她十元钱,自己过马路到准葛尔大厦一楼的化妆品专柜,给她买了一支美人鱼的眼影化妆盒。递给***时候,只记得她手一扬,那只化妆盒被扔到角落,哗啦碎了一地。妈妈这次打我让我记住两点,第一,不经过大人允许私自拿钱,跟小偷没两样,第二,自己偷偷过马路太危险,让大人担心不应该。从此,我再没偷偷拿过家里哪怕一分钱,那年,我七岁。
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学校犯错误,老师让我叫爸爸到学校,我不敢面对这么残酷的事实,于是撒了弥天大谎,被爸爸好一顿噼里啪啦的收拾。从此,我对爸爸妈妈无比诚实。
觉得自己一路磕磕绊绊长大实在不容易,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灯,初一帮人家写情书被老师没收,没少让妈妈陪我一起挨骂,回家后自然又是一顿饱揍。犯错无数,淘气闹翻天,没事找事自己找打,能怪得了谁呢?也许我生在别人家,也照样逃脱不了挨打的命运,有时候不相信命中注定还真不行,唉。
现在能让我重新活一遍小时候的话,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低眉顺眼,绝对不火上浇油,低头认错,绝对不雪上加霜。可挨的打终归是追不回来了。那时候一定是爱国主义教育受多了,英雄们宁死不屈的故事看多了,我总是抱着不做叛徒的思想和决心去面对爸爸妈妈,任他们软硬兼施,吹胡子瞪眼睛,我自岿然不动,还梗着脖子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让他们怒火中烧,不打我打的他们气力全无,决不罢手。
记得一次妈妈说我一句,我就顶一句,最后噎的妈妈说不出话来,只好命令我跪在一块搓板上,我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不依不饶的跟妈妈打嘴仗,妈妈气的发抖,拿出一根亮闪闪的针,扑过来就要缝我的嘴,我现在都想不通,自己小时候怎么调皮成这个德性,真是惭愧。
想来我要生在战争年代,也是个有理有节有骨气的硬骨头,爸爸妈妈打我的工具共计有肢体、皮带、扫床刷子、鸡毛毯子、尺子、笤帚、拖鞋、湿毛巾、报纸卷儿等等等等,数不胜数。而我面对暴怒的爸爸妈妈和他们手中的凶器的时候,从不逃不躲不避不跑,站在他们面前,一滴泪水也不流,哪怕疼的呲牙咧嘴,整颗心纠在一起,我也口头上不认输不认错,犟的像属牛的。只有他们看不见了,才抽抽噎噎哭哭啼啼的。
后来,我终于不那么死心眼了,犯了错误或者考试不好的时候,我都知道提前写篇检讨书,数落自己的种种错误,写的深情并茂言辞恳切,直让爸爸妈妈看了心软不忍心责备我,这才慢慢少了挨打的次数,我终于从一个盲目愚痴的笨蛋蜕变成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了,也终于积攒了一小箱子的检讨书现在还被人拿来取笑。如今,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挨打的滋味了,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现在听说,打孩子算是家庭暴力的一种,打孩子会引起许多不良的后遗症,我倒觉得没那么严重,有时候和爸爸妈妈调侃起他们打我的种种事件,他们吃惊的张大嘴巴,然后啧啧说,养孩子干嘛啊,简直跟养白眼狼差不多,对你的好都记不住,打你的那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们都忘记了,你还历历在目啊。我逗他们说,岂止是历历在目,简直是每一次回忆,都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啊。
其实,我从没有埋怨过爸爸妈妈打我,挨打倒是打掉过我的许多坏习惯,以至于我现在虽称不上优秀,但自认为人格健全,没有什么坏的习惯毛病。这些回忆,绝对不是记仇,每次回想,只觉得好玩有趣,只觉得自己长大太不容易爸爸妈妈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我只盼望自己以后生女儿别生我这么淘气倔强的。
我曾见过我的朋友的女儿纠着她头发打她,她都不肯责备,更别说动手打她的孩子了。我不知道以后面对我的孩子时,我能不能忍心打下手,但我想,我不会纵容,如果孩子犯了错误,一定要铁面无私绝不手软,嘿嘿,终于也有我出头的一天了。一棵小树,总需要有替它修剪枝条的园丁吧,孩子本是无善恶观念的,引导他们的是大人,身体力行的教会他们错与对,黑与白,渐渐长成一个心理和身体都健康的人。
挨打,当时是痛楚的,但现在想来,记不住什么痛什么仇,什么血什么泪,只剩下唇边的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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