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干一滴千年的眼泪
作者 蓝色末稍神经
在伊犁开往赛里木湖的路上. 车窗外,戴了头巾的哈萨克女人在路边的地里劳作,笔直高耸的白杨树渐渐地少了,那样笔直的白杨,在其他地方是没有见过的。 戴了耳塞听歌,齐豫的歌声里,有空旷清凉的寂寞,那样深的寂寞。视野里,是一片开阔的高天远地。 头隐隐作痛,这一路,即便是在夜里,也是极少睡觉的,到了这一程,终于觉得疲倦了。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泊,是淌在地球表面的一滴眼泪。那么说,我整夜的泪水,就是挂在你心上的,一面湖水,,,,,,,,” 换一张碟片,是沧桑的男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故事,便是在那歌声中开始的。
每天早晨,当阿依妮在清晨的薄雾里走向那个汲水的小湖的时候,她都能听到那种波涛拍击岩石的声音,那样坚硬的碰撞。哗,哗,哗。 阿依妮奇怪极了,她四处张望,一片绿色苍茫的草原上,零星的白色的帐篷,远处,已有炊烟升起,眼前的小湖纹丝不动。 是一个平静的小湖,草原周围的人和牛羊,都喝它的水。 那时候,阿依妮已经十七岁了。 四岁的时候,婶婶从另一片草原领回了她,在那片草原上,有一场灾难正在发生着。牛羊大片的死去,接着是人,那种不知名的病,发烧,疼痛,抽搐,然后死去。婶婶赶过去的时候,那片草原的人们几乎已经死光了,只剩下四岁的阿依妮和妈妈。妈妈已经不能够说话了。阿依妮看着她缩成一一团,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然后死去。 婶婶是草原上远近闻明的巫师,她的身体里,有奇异的力量,能让狂燥的人安静地睡去,让病痛中的人不在疼痛。据说,婶婶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种奇异的力量。草原上的人们都说,是天上的神给她的。可是婶婶却治不了阿依妮的病。 阿依妮是哑的,可她的耳朵却灵敏极了,她的眼神清澈,婶婶和她的交流,便是用眼睛,自从十七岁开始,她便经常能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巨大的声音,大风吹过大片的海水,波涛拍击着海岸,哗哗哗。在这片草原上,只有那一个小湖,安安静静。 阿依妮感到恐惧,她用眼神告诉婶婶,在她的身体里发生的变化。婶婶悲悯地注视着她,很无奈地摇头。婶婶没有告诉她什么,却是一日深似一日的呵护。 终于有一天,婶婶要走了,草原上的人们说,婶给她的力量已经用完了,准备召她回去了,他们深信,天上的神 会再派一个有神奇力量的人来解除他们的痛苦。 婶婶用最后的弥留的声音,对阿依妮说:“阿依妮,那个声音,它是你的宿命,天上的神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就会到哪里去。如果你碰到一个男人的时候再听到那个声音,你一定不能理他,要不然你会失去生命。”
七月,草原上举行盛大的聚会,远远近近的人们聚在一起,赛马,射箭。姑娘们穿了漂亮的镶着金边的白色衣衫,围在赛场的周围。姑娘脸色绯红,帽子上的羽毛在风中翻飞跳跃。阿依妮不能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边上,一匹匹马飞奔而过,阿依妮的心剧烈地跳动。 围栏边,小伙子们正在整理马匹,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年轻的哈萨克骑着马的小步从阿依妮的身边走过,又打马回头,他的马鞭,掉在了阿依妮的脚边。 阿依妮捡起马鞭递给他,年青哈萨克目光烁烁,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依妮不能回答,她的耳边响着那种巨大的奇异的声音,哗,哗,哗。 年轻哈萨克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阿依妮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她听见婶婶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你碰到一个男人的时候再听到那种声音,你一定不能理他,要不然你会失去生命。” 草原的盛会举行了二十天,每天夜里,阿依妮的白色帐蓬外都会响起忧郁的都它儿琴声,年轻的哈萨克,陷入了爱情。 那个晚上,草原很奇怪地飘起了雪花,年轻哈萨克的都它尔响了半夜。终于,阿依妮走出帐蓬,牵了年轻哈萨克的手,将他牵到了温暖的炉火边。 那个夜晚,小小的帐蓬里,年轻哈萨克的眼神亮极了,阿依妮的心里,有小小的火焰在跳动,就在那片火焰中,阿依妮睡着了。 每天,年轻的哈萨克都在骑着马儿赶着牛羊去放牧,有时候,他也会到不远的山里打几只野鸡,送给阿依妮几只漂亮的鸟毛。阿依妮在帐蓬里忙里忙外,将散落在围拦里的羊毛收集起来洗干净。 黄昏的时候,阿依妮站在帐蓬外,看着她的青年哈萨克赶着牛羊回来,夕阳给他镶了金边。 黄昏的时候,他们并肩看日落。草原的日落,世上最美的日落。 年轻哈萨克看他的眼神,永远都充满着孩子般的欣喜。他用他强劲的臂膀拥抱阿依妮:“你是我的女人,一辈子,”阿依妮的心里,有轻轻的声音回答:“一生一世。” 她相信他是听到的。
春日的下午,青年哈萨克到山里去打猎,突然听到一阵歌声,那歌声宛转入云宵,年轻的哈萨克在歌声中迷了路。
头,剧烈地疼起来,便是在那种剧烈的疼痛中,车,停在了赛里木湖边。 已不是赛里木湖最美的时节,湖边,没有一个游客,而我们的另一辆车,不知道是迷路还是坏了,没有跟上来,这个地方,手机是没有信号的。 草原已经开始枯黄,一片淡淡的柔和的黄色延伸,丝绒一样的柔软。象极了某种安慰。 砂砾的远处是一条注视了很久的山体,山体的中央,有一片明亮耀眼的反光,仿佛是一瞬间,蓝色的湖水从地平线上涌出,渐渐地铺展过来。 几乎不能呼吸,那片蓝,瞬间铺面了整个身体。只觉满眼尽蓝,湖水是深蓝深蓝的,天空是淡蓝淡蓝的,湖色天光,水里天上,一尘不染,那,是一个女子千年的眼神,她的爱情。那里藏着的寂寞,任何人、任何岁月无法触及. 远处湖面上,飘着一层白纱般的雾霭。 没有舟船,没有槁帆,没有一丝人工的痕迹。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蓝色的湖水,水天一色。 有松叶的气息会顺着风钻入鼻子里,草的气息弥散在周围,而赛里木湖一幅素面朝天的样子,淡淡然然地闪动在那里。 不能说任何话,只觉得头痛欲烈,耳边,都是心跳的声音。相似的情况,去年的青海湖边是有过的。只是那个时候,远没有现在剧烈。 突然明白,那是高原反应,这里,海拔二千八百米以上。 对橡树说,头疼,到那片石头上坐一下,便离开了。 头仍是剧烈地疼痛,远处,接近天边,又涌起深色,已分辨不出水天相接的那一天线迹了。 大片清凉的风,头发散乱了,耳边有声音在响,哗,哗,哗。
青年哈萨克在歌声中迷了路。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青年哈萨克没有回来。 早晨,阿依妮在薄雾中的湖泊边,她的心里静极了,她听见婶婶在耳边轻声低语:“那是你的宿命,你从哪里来,将会到哪里去。”那个巨大的声音,那片湖水,瞬间将她淹没了。
寂静在黑夜里无边无际,漆黑的荒原上,看不到一丝灯光,是在返程的路上了。 关于赛里木湖,高山上的那一滴千年的眼泪,清凉波光里的寂寞,阿依妮的爱情,在千年的寂寞里醒着。 百年太短,而万年太长。千年,是一个有生命的数字。 一如我们心底的爱情. 许多时候,爱情,之所以寂寞,是因为没有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