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十四首

施补华

赤水如赤龙，蜿蜒昆仑来。千折赴桥下，轰訇鸣春雷。

跨桥起亭障，立马飞尘埃。落日息行色，孤烟生晚炊。

徒侣后先至，香露倾玫瑰。酒酣短烛炮，黄月光徘徊。

揽衣出行帐，慷慨当语谁。目尽万山阻，西极何遥哉。

条支与安息，路似蚕丛开。怀柔仰庙略，驾驭思边才。

孤驿鸡一鸣，月在万山顶。客心有途路，晚睡得先醒。

咄嗟饭易熟，挥斥装重整。上马晨光微，春风吹面冷。

升高意独戒，就坦力群骋。须臾日照野，人马闪长影。

及关五十里，中外此要领。清浊水交回，东西地偏迥。

宽政通往来，密指杜窥调。操棰语老兵，勿谓烽烟静。

天晴午日熏，人马俱热恼。行客起三更，还胜昨宵早。

严程限百里，中路月低晓。暮春如初冬，弥望但枯槁。

沿流涉复涉，一水百缭绕。岩依废垒斜，坡占穹庐小。

牵羊再拜献，异种今驯扰。童山无寸毛，精气内含好。

土膏交石髓，融结成奇宝。昆仑五金窟，谁复数严道。

兹阜乃旁出，藏蕴亦不少。凿险役穷黎，呈瑞思富媪。

             何当普尔钱，亿万洪炉造。

平川浩无际，水草亦云伙。家家纵牛羊，以牧代耕可。

种人生幸遂，行客劳已顿。四山初排列，深入渐包裹。

平川忽回隔，乱石纷磊珂。马行乱石中，蹄铁热并火。

仰首视层霄，高峰危欲堕。细路蚁群旋，陡崖猿一坐。

俯临目眩转，引卜心贴妥。吁嗟九折坡，天殆王尊我。

骑行易徒行，下山更倾陊。丛生马兰草，紫翠吐花朵。

久别江南春，对此觉婀娜。沙坡设行帐，清涧流其左。

 敬枕听水声，梦泛苕溪舸。

山风忽倒吹，硬雨击人面。尘雾合冥冥，尺尺昏不见。

长阪滑难登，重裘寒欲战。回折上悬崖，下有千寻涧。

马行容四蹄，寸地无余羡。性命与天争，徒侣色俱变。

一奋倏已踰，百险安能眩。下坡复穿峡，鼠穴入难惯。

暗忧石棱触，明觉天光炫。出峡日已吐，转途风更便。

潺潺道旁水，迅激若流箭。笑指垂岩树，童秃今施胡。

孤根着寒土，坚瘦发葱蓓。解鞍得暂息，睡味如酒酽。

从公万里外，宁敢辞劳倦。归田谁不思，乘障吾亦办。

绝壁矗寒空，仰视巾帻落。径路一线悬，未上神已愕。

马行如猱升，有前更无却。孤石危欲动，四蹄惊不着。

颠崖忽平坦，翻得骋驰乐。回首万坡陀，汹若海涛作。

风声春萧条，日色午淡泊。直下八十里，肠鸣饥火灼。

河流正坌涌，其下石磊硌。水旋石亦转，人马难插脚。

居民不出山，混沌老未凿。却识官长尊，穹庐奉栖托。

代薪供马矢，充饭进羊酪。告以分华夷，一一守条约。

 知天倚汉家，画地安戎索。

长行两日休，人马息倥偬。萧然一书生，穹庐胜鹅笼。

身如蜕骨蛇，僵卧不思动。小门东南开，敬枕望坡陇。

牛羊时上下，春草绿蓁摹。寒知山气凝，静觉河声汹。

徒侣亦已劳，强起杯重捧。连朝犯天险，藉压心魂恐。

老张熟逼事，得酒言泉涌。详陈十年乱，有若抽蚕蛹。

明朝山路杂，认我旧来踵。蓦坡记沙虚，度壑避雪拥。

识途诚足贵，要恃肝胆勇。君家博望侯，自古工凿空。

危途稳作计，骑马如骑牛。虽非追风才，颠蹶诚无由。

徒侣婉相劝，其意厚且周。闻言顾而哂，君非达者俦。

华屋设重茵，珠帘珊瑚钩。牙床巧雕饰，文锦为衾凋。

焚香金鸭炉，二八蛾眉修。参苓代茶汤，列食皆珍羞。

微风不敢御，宁犯霜露愁。养此千金体，骨脆肉亦柔。

一朝虫臂化，数尽天不留。何必道路险，始有性命忧。

江湖浪如山，逆风长操舟。或者溺人笑，曲港轻细流。

我来况王事，乘险非好游。便当感山鬼，云雾扶行绉。

努力饮此酒，忠爱宜相酬。明朝上葱岭，纵辔聊一收。

身经天险来，崎岖尽平坦。坡陀屡起伏，颇怪马行缓。

碎石砌坡陀，滑涟参廉阵。升高出树表，入暝度崖窍。

连山中外介，择路束西转。青林疏渐密，碧涧清且浅。

漠漠远川平，茸茸新草短。穹庐依水次，初日牛羊散。

老人多垂胡，少妇工结辫。蒸饼麦启窖，点酪茶加碾。

殷勤知敬客，分饷及徒伴。百年充王人，即事见诚款。

荒山多豺狼，每作夜行戒。上马曙光中，束岩日初挂。

徐行并鞭锾，徒侣间通话。回纡得平旷，飞骋聊一快。

布回有酋长，新喜袭冠带。殷勤导先路，老蹇驰不介。

中途且休息，巾裾拂尘塔。后至乍攀崖，前行已涉濑。

趟生佳少年，眼力诸人最。山川寻脉络，牛毛入图绘。

葱岭水东西，天设中外界。狡夷踰岭来，尚欲分中外。

儿童地久习，水草生所赖。边人于于至，慰尔马前拜。

 朱崖固未捐，卢龙谁肯卖。

西南雪山白，初日生于东。晴光射绝壁，幻作胭脂红。

造物出奇丽，似慰征夫穷。马上吟新诗，声满千岩中。

千岩忽已转，遂上积雪峰。直下五百丈，擅裹嗤邓钟。

沟间石荦确，冰下泉玲踪。人语山应答，天窄双崖空。

豁然见开朗，十里川原通。我马四蹄展，天矫如游龙。

行帐临洪河，入梦波涛汹。白杨间红柳，萧萧摇春风。

边人逐水草，听命多牛翁。召翁置酒食，相与谈乾隆。

天将昌我诗，险外遣乘险。寒色春萧条，晓向铁力岘。

初行渡洪河，水恶马蹄软。常恐堕旋涡，命逐涛珑转。

悬崖得微路，断若烧余栈。神凄无猛赴，毛立有危践。

穿涧冰乍裂，绕岭云未敛。黑窥岩窦窄，绿破草根渐。

北风吹倒人，雪片晴空卷。冈峦白无际，途径迷莫辨。

前趋深没马，双耳仅未掩。雪光交日影，晃荡眼花闪。

重晕谁扶头，清泪纷流脸。氲氤更寒瘴，人马同时喘。

江山助文字，迁也实陋浅。谁走昆仑墟，一拾冰蚕茧。

笞兵我未暇，万里游已忝。归持铁力篇，恶谵报谁俨。

风来雪忽飞，云去日已吐。须臾风吹云，日隐雪更舞。

冬春一刻变，天意竟何主。华屋绮罗人，安识征途苦。

夷行神默怆，猛上力交鼓。吁嗟千峰顶，现此间旷土。

蒙蒙二十里，绿草如平楚。融雪地含膏，流泉山泼乳。

谁思据牧场，我欲遣民户。但纵万牛羊，鞭策相尔汝。

十年足生计，自以礼义辅。法度疏有方，租税宽无取。

怀恩激内诚，守险捍外侮。心系北辰星，目馋西域贾。

少年住邱园，出门才百里。亲戚相祖饯，三日治行李。

登途犹惘惘，丁宁顾妻子。半月绝家书，怀念莫能止。

归来如远客，尽室皆欢喜。焉知须鬓白，万里驰不已。

少逸老转劳，误我缘求仕。孤坐复慨然，劳逸宁挂齿。

安逞苟有方，况瘁亦足抵。百苦炼心骨，万奇开眼耳。

乡里下泽车，少游非壮士。巉巉丛壑间，幽幽深树底。

息马一徘徊，泠泠听流水。轰然与境会，儋尔已神启。

 新诗自长吟，逸兴春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