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
这次是从博格达的脚下上路。
乌鲁木齐，这座中国大西北的重要城市，除了每日隐隐律动着中亚的浪漫风情和现代文明的气息外，从高处照亮它的，应该是博格达的雪光。这座城市几乎就在博格达的脚下。太阳每天刚一升起，就有一片从博格达雪峰反射过来的白光，像一件洁白的大麾，披在了这座城市的身上。住在二道桥一带的穆斯林起得早，迎着太阳已经唤出了一声声祈祷。
我已经有一年多仰望博格达的习惯。从我家的阳台上望出去，透过像岩石森林一般的几座高层建筑，就可以看到博格达。它的洁白和肃穆总让我觉得每日对它不可多看，只一眼足矣。这种感觉颇好——每天对它只看一眼，就如同朝拜了一次圣灵，灵魂受到了一次洗涤，然后开始干每天必须要干的事情，但内心却有着“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的那种感觉。在新疆这样一个地方生活，是需要在内心保持一份信仰的；在大漠的孤寂和旷野的苦吟中慢慢接近自己。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因此就不会觉得孤独，旷野千里的大漠和圣洁的雪峰都有可能容纳自己跋涉的脚步；在更深意义上，它们将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一位朋友做了一盘交响乐，出版时请大家去听。听完之后，谁都不吱声，惟有一位朋友十岁的儿子说，这里面的声响沉重得就像博格达在走动一样。
有朋友曾告诉我，坐飞机出入乌鲁木齐，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可以窥见博格达之颜。听了他的话，我在一次去喀什的飞机上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从上面看，博格达峰顶犹如平放的一尊佛头，高贵而宁静。我想，如果我与这座圣山有缘的话，经由平时的每日一望，到这高空的俯瞰，是不是它已与我暗暗沟通了魂魄，不论身在何处，都不断离。后来我将那天的所见告诉那位提醒我的朋友，他听后一脸疑惑。他曾数次飞临博格达上空，却无缘—睹它的容颜，他很遗憾自己与这座圣洁的山无缘。
于是我天天避开已经分割了天空的高层建筑，仰望着博格达。自己虽然被现代文明的浮躁所湮没，但内心深处，却保持着对一座圣山的仰望。山是无言的，然而就在这种无言之中，我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
达坂城就在博格达的脚下。一个与一座高大圣洁的山挨得太近的地方，必将受山的影响。如果说，高高在上的博格达是我们的梦想的话，那么，在低处显得很具体，很真实，又很有情调的达坂城，倒是颇像我们的生活。
这种平静中的奇异，使你轻易不敢踏入一个地方。它极有可能在那种沉寂和真挚之中早已为你准备好了一条路，只等着你去走，你必须小心翼翼地用你的感觉去一步步探寻，一旦疏忽，就永远错过了。新疆的生活大多的是一种固定的形式，在这种固定的形式里，民族、文化、历史和人的适应，以及心理需求，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曾有一位哈萨克牧民在天山深处丢了儿子和马，别人都替他着急，但他却纹丝不动，似乎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几个月后，儿子骑着马回来了。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儿子的骑术比以前大有长进。父亲高兴地说，是好马就应该被大地抛弃，然后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这个故事除了神奇以外，还有哈萨克民族对生存的独特理解和对生命近乎烈火燃烧般的热爱和把握。生命因为精神的完美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生命的意志在上升，上升到高处，就与一座山息息相通。
在这样的感觉里往前走着，始终觉得博格达有一双眼睛从背后注视着我。
而达坂城也在前面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