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罗布人来说,阿不旦并非无可替代,只不过新的伊甸园还没有出现! 阿不旦两次“回光返照”式的复活,让罗布人重新燃起了回归的希望,但随即而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人绝不会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然而对于最后的罗布人来说,他们需要的并不是重新开始生活,而是能够与时代同步,共同走进新的纪元! 英苏——阿拉干——罗布庄这一线濒临临界点的生态环境,从“绿色走廊”,“生命走廊”,变成了“死亡走廊”…… 阿不旦就在这里……
在半个世纪以来,塔里木河的终端湖一直在沿河向上攀升,而罗布人世世代代与水域作伴的生活随时可以——甚至已经在喀尔曲克重演。 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之交,干涸几年的阿不旦河突然复活了,浑浊的波涛蜂拥涌着挤进快已经干透的河床。阿不旦河两岸的胡杨、红柳恢复了蓬勃生机,大片草滩又绿意盎然。刚刚迁居米兰的罗布人一直心存返回故地的念头。 阿不旦河回归了,罗布人的故土之恋也随之复活了!有着浓厚恋乡情节的罗布老人,率先回到了这里。但这次河水重来只是“回光返照”,中断的生活已经接续不起来了。他们盼望奇迹再次出现,固执地守在日见荒废的阿不旦,不肯离去。 直到阿不旦河又突然不辞而别,渔村阿不旦再次成为无人认领的“弃婴”,这一带彻底沦作荒漠,依依不舍的老人们才最终放弃了这个由昆其康伯克的祖父创立的罗布人的“首府”。 在这以后,大约是五十年代后期的某一年,有一点点水又流进已经起沙的阿不旦河的河床。已经是米兰乡居民的罗布人奔走相告,人们络绎到河边探视,纷纷做着再回阿不旦村的准备。 可这次更令人失望,重归的河水甚至连阿不旦村也没有流到,连河底也没有浸湿,就完全断流了。 罗布泊复活,带动古老的丝绸之路复活,从而彻底改变塔里木东端的历史地位和生态环境。这是迄今为止,有关中国西部前途的最有想像力,最有现实意义的蓝图。 但,即便罗布泊复活,丝绸古道重开,历史也不可能重演。丝绸之路绝不是为了结系光阴而设置的,丝绸之路是联系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对罗布人来说,阿不旦并非无可替代,只不过新的伊甸园还没有出现! 如日月经天,如江河行地,世间万物都在发展变化着。 在这一个世纪里,罗布荒原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变。 他们原来居住在现在的罗布泊(普氏所谓的“喀拉库顺”)东北方的大湖畔,后来这个大湖逐渐干涸,当湖水不能维持基本生计时,就由努买提伯克带领族人迁往西南方新形成的湖泊(喀拉库顺)岸边,建立了目前的首府阿不旦村。 那—片如同纯毛地毯一样的残存的芦苇根,脚踩上去还有弹性,可以想像当年阿不旦村边的芦苇有多茂密。显然过不了多少年,这些沙包就将连成一片,若不是进行艰苦的考古发掘,罗布入的“首府”就将再也看不到人类居住的痕迹。 站在如同屏风一般的沙包前,巡视着寂静的荒村。 整个村落就占据了依列克河岸边仅见的—个巨大高岗,当年河岸的台地还依稀可见。 有一丛密集、高大的沙包,这想必就是当年村落的中心。那个最高的沙丘之下,也许就湮没着昆其康伯克的官衙。 就是在这个官衙里,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受到了清廷命官、五品伯克昆具康的接待和礼遇。在老阿不旦期间,普尔与赫定先后都借宿于昆其康家中,他的宅第想必有专门的客房,供贵宾使用。 从米兰到阿不旦,一开始还有路的痕迹可寻。 路经的不少地段虽然如今已沦为沙海,但显然在不太长的时间以前还曾被大水漫灌过,地表有一层薄薄的凝结土层。路经一条宽阔的古河床,那就是罗布泊探险史上有名的依列克河——塔里木河下游紊乱水系的—段基本稳定的河道。而阿不旦的罗布人一般将其称作“阿不旦河”。 目力所及,孤零零的胡杨如同“消息树”峙立在沙包之间,简直就像特意为“独木不成林”作的图解。红柳、罗布麻长势不佳,但淡紫色的红柳花分外引人瞩目。 在老阿不旦时期的辉煌与苦楚,固执与犹豫,然后又把自己的回忆、思考、企盼、懊恼,全留在了20世纪的编年史上。 他们身上凝聚着与日月同光的世事沧桑;他们经历的挫折困顿,已升华为到达彼岸世界的梯航! 走向一个世纪前罗布人居住过的一个个村落:夏卡勒、库姆恰普干、吐孙恰普干、玉尔特恰普干——新阿不旦……100年前热合曼的父辈们就是这样一路背井离乡,退出了先民发轫之地,背离祖先足迹,搬迁到遥远的绿洲…… 不止是罗布人,塔里木的绿洲也已经屡屡向荒沙让步,使广袤的塔克拉玛于大沙漠成为名副其实的“过去的家园”。 罗布人每退一步,都为后人留下了数不清的故事,有遗憾,有教训,有怅惘,也有温情…… 大名鼎鼎的罗布荒原 “首府”阿不旦渔村,就是这样一处凝结地。 它是一个伴着依列克河——阿不旦河展开的小村子,破败、杂乱,缺乏生机。搁浅在阿不旦河河滩的独木舟年久失修,似乎象征着广阔水域正在远离这昔日的繁荣渔村。 与塔里木其他的穷乡僻壤相比,它的建筑密集度要高得多。而且它的建筑物基本上舍弃了传统的草木结构,好一点的房舍都是土坯垒起的。但它无疑正处在无可挽回的衰败过程中,低矮的土房,破旧的渔网,就是这个村子的标识。 斯坦因到来时,这个罗布人的最后的“伊甸园”早已不适宜居住。没有密林护持,没有广阔水域相伴,冬天苦寒难捱,冷风砭骨裂肤,只靠干枯芦苇生火取暖,只靠土屋御寒,使老人孩子度日如年;夏天酷热如蒸,蚊子多得吓人,只有刮起风暴时,在狂风中挣扎的罗布人才能暂时摆脱蚊蝇的包围。 尽管如此,罗布人显然已经适应了阿不旦的环境,这些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对罗布人几乎没有影响。在他们看来,阿不旦似乎是上天专门赐予罗布人的。 在阿不旦到处可见八十岁以上的老人。 老人们的沉静自持更使斯坦因印象深刻,他们虽然枯瘦干瘪,甚至弯腰驼背,但从不抱怨诉苦,只是悄悄地坐在向阳的房根下,一坐就是一天,享受着人生最后 的阳光。 他们只是观望着、关照着儿孙们的生活。然而孩子之少,说明罗布人的成活率极低。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使阿不旦失去了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