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作证 作者:赵尊秀
当我们的车队刚刚从墨玉出发,与我们已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风沙就扑面而来,大有在瞬间将我们一举毁灭之势。瞧那堆积成各种形状的险恶面孔的云块,那呼呼怪叫的恶风,从我们头顶掠过,仿佛要把我们这些开拓者的追求与对生活的爱全部扼杀。 奇形怪状的云团愈加迫近地面,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风癫子(这是我们对恶风的爱称)挟裹着塔克拉玛干的黄沙,腾离地面,进入空间,黄沙似乎恋着地面,跌下又卷起,卷起又摔下。首遭涂炭的是没任何抵御袭击条件的拓荒者。风沙如貔貅,临风悲壮。 眨眼间,天地混沌一片,我们的前方变得黑乎乎的,能见度已无法用米估量,汽车只好白昼掌灯。技术熟练的司机师傅,把车速从六十码降到四十、二十……最后竟举足不前了。挡风玻璃被粗沙打得似鼓点敲击,我们只好等风势小些再前进。 我和大孩子爬下马槽,钻进驾驶室,与妻子儿女们以及司机紧紧挤在一起,鼻塞、气憋、胸闷,种种不适顿时袭来。我们找出手帕、头布、毛巾、单衣,蒙住脑袋,遮住脸,然而风沙还是使我们的鼻子、咽喉、口唇不同程度地渗血,鼻子和嘴角凝起鲜红血块。瞧着孩子萎靡不振的样子,我心里一阵痉挛。 我们煎熬了整整十个小时,肚肠的饥饿,身体的酸麻和痛苦,使得我们更加渴盼洁净的空气和明朗的晴天。我的孩子们,沙尘洗胎污,风雪做摇篮,本来就从沙土中滚打出来。他们的毅力、耐性和吃苦精神,是成年人也不敢想像的。他们早巳适应了零点几平方米的驾驶室,觉得那和地窝子、草棚和帐篷没什么两样。 风过天晴,红日高照,我们仿佛从恶梦中醒来,却被四周惨不忍睹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公路已辨不清楚,车轮子少了半个,近百辆汽车的车队,宛如一只只蜷伏的怪兽,蜻蜒咬尾巴地排了几里 路长。可是这等安详、静谧的气氛,又使人觉得好像这里什么也没 有发生过,只有那堆砌的沙丘一块块隆起在戈壁上,向人们暗示着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这支上千人的开拓者的队伍,如蜗牛爬行般在这条混沌的公路上,顽强地向前爬行,爬行。 终于,我们爬进了鳞次栉比的楼群,车水马龙的街巷,来到了城市里。孩子们的那份欢愉,把几天旅途的劳顿忽地撇在身后了。 然而当我从行政处长手里接过钥匙,打开一幢住宅楼三楼一套三室住房时,一股新居缕缕的馨香把我们一家人惊得热泪盈眶,十岁的女儿,猛地跳起,勾住我的脖子,叫着:“爸爸,爸爸,这房子是给我们住的吗?” “是的,是的!” “能住几天?” “一辈子不动!”我激动得溢出了泪水。 “真的?爸爸你骗人,我才不信哩!" 孩子和他们的妈妈,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抚摸粉墙、水泥地,试试暖气片,摆弄摆弄钢窗。 “爸爸,妈妈常说天堂,咱家住的就是天堂吧?”孩子这样问。这一宿,一家人在新房打地铺过瘾。孩子们和妻子脑袋挨着书或鞋等代用枕头,立即呼呼睡死了。我却亢奋得难以入眠。内心深处感慨万端,不由披衣坐起,趿上鞋,借着窗户透进的塞外朦胧月光,我静悄悄地漫步在新居里。四周这般陌生、新鲜,我不由用自己粗糙的脸,贴到冰凉的水泥地上,又伸出舌头舔舔无瑕洁白的墙。一股淡香通过舌尖,流进心灵迷醉全身。一下子想到了好多和居屋有关的往事。 一九六一年,我们从汉江集结到祖国北大门的大草甸,才迈下列车小铁梯,北极光和雪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这是什么站?地图上没有,按开拓者粗犷的说法,憋上半晌尿就能冲跑它。 我们的眼前是千里冰封,三尺雪盖,漫天阴霾。我们甩掉老羊 皮大氅,抡起洋镐与铁锨,铲走冰雪,挖走冻土。虎口震裂,鲜血四滴,肚子瘪得直不起腰,却没人哼哼。大家反而干得汗流浃背,边干边唱。 我们在歌声笑语中,用不到两天时间就把三十六个帐篷、板房平地拔起。家家砌了地炉,冒出淡蓝淡蓝的炊烟,熊熊之火烤红了 我们青春的脸,烧化了房内的冰霜。或浓或淡的烟,袅袅婷婷。 一夜风雪,加上我们都累垮了,一睡着就像死猪,哪个也没起来加煤。翌日清晨,炉火灭了。零下三十几度的大雪野,帐篷里冰冻三尺,姑娘们的长头发被帐篷壁的冰牢牢地冻住,痛得直叫唤。 短头发的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个个把她们的脑袋从冰的魔爪里拯救出来…… 这时,听妻子翻了个身,面冲我熟睡着。她睡得多甜,多香,多美!因为此刻,她一无屋漏偏逢连阴雨那狼狈,二不担扰她的华发再被冰水冻结在水泥墙上……她还有什么愁肠百结的呢?有这等齐全的设备,结构理想的住宅,她还企冀什么,她还寻思什么?她应当实实在在地睡一个好觉!几十年颠沛流离,含辛茹苦,为了我们旗徽的心愿,她付出了皱纹和银发呀! 可我这命里注定劳思的人,这当儿,又一泻回到迁徙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前几年。这里没有绿色的生命,没有振奋人心的声音,没诱人的色彩,尽是坟墓一样叫人诅咒的地方。 白天,我们那如钢的战斗力,击溃了雪虐风饕的袭击,艰难地把巍巍钻塔射向青天。晚上刚想打个盹,风癫子冲过昆仑山峡谷,卷起沙海漫天黄沙,呼啸着向我们这势孤力薄的住地厮杀过来。我们一朵朵蘑菇般的帐篷,又像黑风恶浪中的扁舟,面临着灭顶之灾,风癫子凶猛异常,竟一气劫走了我们十二顶帐篷,扔到塔里木河沙滩上。其余九个被揭盖,剩下的东扭西歪。各个帐篷里的衣被、箱柜、杂物去向不明。伙伴们狼狈得有的光穿内衣、短裤,有的顾了上身忘了棉裤;特别是那些来不及套上衣服,扯个帽子捂住胸脯的姑娘,羞赧地藏在角落里冻得上下牙齿双双打架。更令人惊恐的是我们的三位战友不翼而飞!在荒凉的戈壁,在断墙残顶的废墟前,为悼念三个失踪的亡友,我竟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 朋友呵朋友,当你仰躺在沙发里欣赏洁白的屋顶和墙壁时,当你的娇妻爱子偎依在身旁看电视时,当你在舞厅里翩翩起舞时,当你和伙伴们悠闲地侃大山时,你可曾想到奋战在山野中的开拓者们,他们年复一年地与酷暑严寒、暴雨风沙搏斗着,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你的灵魂,你的情感,你的理智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清晨,我听见整个大楼都骚动了,伙伴们都没因劳累和舒适而沉醉。 看吧,开拓者的旗帜又亮开啦,近百辆的车队又启动了轮子。我们向墨玉,不,向更为艰苦卓绝的、被外国探险家诅咒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出发了,不过现在我们轻装了——孩子和坛坛罐罐留在了大楼。 我擎起我们终生相伴的红白旗徽,跑向车队的旗车……
节选自新疆当代散文集《阳光大阪》 赵尊秀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8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