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的小镇
作者：王族
这就是达坂城了。高低不一的房子随着我的走近，也像是迈动着脚步向我走来。渐渐地，我们的距离缩短，这个由土房子和胡杨树，还有几条交叉的马路组合而成的小镇，就完完全全呈现在我面前了。
一个人对一个地方思念久了，他内心便生出一双渴望将它握住的手，这双手长时间地不能静止下来，焦灼不安地伸向它。
面对着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用了十年时间对它幻想和向往的小镇，我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这个浑身披着尘灰之衣的小镇，用一种在岁月深处沉静下来的安详，在默默地看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从它苍朴的身体内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你为何今天才来?
在新疆，你时时会感到旷野千里的大漠在向你发出急呼，沉寂而冷峻的雪山在久久将你凝视，而一个沉静下来的小镇，就像你每天要面对的生活一样，总是不声不响地善待你，感化你，并在时间深处静静地等待着你；时间于人而言是一个最好的朋友，所以，一个在新疆生活得久了的人，最终就变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就拿天山和帕米尔来说，天山洒脱俊俏，一直生存于它宽大胸怀里的维吾尔族人便显得轻盈和风流；帕米尔凝重而热烈，生存在那里的塔吉克人以太阳为偶像，身上时时流露出奔放的情感。
一个地方的气息最终必将变成生存于此的人们的血液。
……
达坂城与新疆所有的小城小镇—样，都背倚雪山。从乌鲁木齐到达坂城，实际上只是顺着天山在前行。天山像一条扭动着身子的长龙，一直向南而去，而它高高仰起的龙头就是博格达，它高大，有一 种孤独的美。一年又一年，不知有多少场雪落在了这个龙头上，时间是个心灵手巧的裁缝，一针一线，用雪花为它缝制了一顶头冠，稳稳 地为它戴上。达坂城被那顶头冠反射的光芒照亮，像一个备受呵护的孩子。
现在，这片光芒像是不满足似的，从博格达一泻而下，迅猛而且不可置疑地将一股明亮的色彩在达坂城渐渐晕染开来。
达坂城的房子大多为土质结构，再加上这里长年刮大风，所以，所有的房子都裂着斑驳的大缝，风一刮来，就直直地进了人家。走进一户人家的房屋，第一眼看见的是墙上的裂缝，但一束光亮却从这条裂缝中照进来，在屋中央投出一个好看的圆圈。房子的主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长者，因身疾已不能走动，只能久久地坐在那个圆圈中看书，不起风的日子，墙上的缝隙倒是为他提供子极好的阅读条件。
院子里，两只羊正在吃草，博格达的雪光将一部分草照亮，它们像是听到召唤似的，很自然地将嘴伸向被照亮的那些草。
再往前走，就与一条小溪相遇了。溪水肯定是融化的雪水从天山缓缓地流淌到达坂城，它像是终于找到了家似的，慢悠悠地看着周 围的一切。放眼望开去，小溪环绕着小镇，像一条漂亮的纱巾，着实将这些土房子装饰了一番。在不远处，小溪汇成一个小水泊，雪山被水面直接映照出来。有几只鸟飞来，将水面倒映的雪山当做一面大镜子，想照照自己的英姿，不料双爪刚一着水，便觉出不对，赶紧扑棱着飞走，水面上的涟漪平静之后，博格达雪峰仍原原本本地映射在水中。
这是难得的—幕，人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见平时须仰视才可以看见的雪峰。
小镇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他们不把街道当回事，真正的生活和更丰富的世界在那些由街道向里延伸的小巷和每一座黄泥小屋中。人们匆匆从街道走过，回到那些安静而又封闭的地方开始安闲的生活。我知道我不可急急地深入到小巷和人家里去，对于达坂城而言，每一个细微处都有着很丰富的内涵，我要让自己尽量缓慢地融会到每一个事物中去，成为这里的一分子，然后在浸润中体味另一种命运。
爱一块土地，最终发现自己已成为这块土地的一剖分，那才是最大的幸福。
这异质的小镇，让人恍惚觉得，多少年前在梦里曾经相遇。而现在，它却已经展现在了眼前。
节选自 王族《风过大阪城》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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