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舟·我的伊犁河
作者:郭从远
生命之舟
每一个生命都同一条河有关。我生命的河在哪里?
当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吮吸的是你的甘汁，长大了，我才知道，我的生命之舟已经系在你的怀里。
你从哪儿来?
流到哪儿去?
真主给了我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寂静的群山，温馨的草坪。我从春草场到夏牧场，从秋牧地回冬窝子，啊，我的家到处弥漫着你的气息。
真静啊，静得人心跳。
真大啊，大得人更小。
我从小就看惯了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打猎人和牧羊人。我是山的儿子，我是河的女儿，我爱这儿的一切。
我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我以为我们这块土地就是整个世界，而最叫我心疼的，难舍的，就是你岸边的草，你河里的鱼……在我心中，世界上就只有你一条河。
我在你怀里戏耍，我在你身边唱歌，我在你身上肆无忌惮地跳跃、奔驰。我把你弄脏，我使你变清，我依偎着你，我践踏过你，我任性地让你干我想干的一切。你却不怨不恼，无忧无愁，就像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无私地奉献出整个自己。
你在这块土地上流过了多少世纪?
一代一代，悠悠岁月，始终不减你的风韵、神采。风霜雨雪，天高地远，你从未停止过你的追求。
你不停地流。
你不停地走。
游牧中，我学会了生存。最醇的马奶酒养育了一代又一代豪爽性格。那用两根羊肠子做成的琴弦，弹奏出祖祖辈辈的快乐与辛酸。我插上“歌和马”这两只神奇的翅膀才飞越了重重难关。
可是，我离大海太远。你和我一样，诞生在这片土地连土地、丛林接丛林的内陆，消逝在这片河湾接河湾、苇荡连苇荡的湖泊。
我分明听见了你对大海的呼唤。
那也是我的心声啊，伊犁河。
你从山上流下来，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游牧生活粗犷。
农耕生活细腻。
伊犁河，你养育了不同的我，不同的性格。
我和我山上的兄妹都是你的儿女。
然而，我更爱播种绿色的生命。
我有我的饮食起居。
我有我的爱好脾气。
我有我的喜怒哀乐。
我有我的梦想希冀。
我希望生活像蜜一样甜蜜，我希望日子像树一样葱绿。
我希望旅途不要总是颠簸，我希望人生不断结出硕果。
希望，就像风筝一样放飞在蓝天上。我紧紧拽住那根细细的长长的线，就像童年时你教我放风筝。
伊犁河，我亲爱的母亲河，在你身边，我的风筝被风吹走了多少。然而，你年复一年让我放风筝，我终于养成了坚韧不拔的性格。
我爱你，爱你滋润的每一寸土地。
我爱你，爱你催生的每一个生命。
你的生命从绿色繁衍为彩色，你的生命从农村牧区流向大小城镇。
我向往明天的文明，却不料随之而来的污染弄脏了你，你多么伤心。
啊，我和你同时梦想着大海，然而，大海，也令我们恐惧。
伊犁河，还是让我们一起奔向大海吧!纵使海上有疾风暴雨，惊涛骇浪，但只有大海，能让我到达幸福的彼岸。
你看见了那片乘风破浪的红帆吗?
无论如何，我的生命之舟不能总在中亚的港湾里停泊。
我的伊犁河
当我在长江边戏耍、黄河畔漫步的时候，我何曾想到，将来伴我度过青春和盛年的竟是另一条遥远的河，一条向西流去的河。
已经记不清了，我第一次是否含着热泪，挥动双臂，奔向伊犁河。我只记得，我默默地伫立在岸边，手里捧着在荒凉的河岸上采撷的一朵小花，眺望着茫茫的河西。迷朦的远方，那山、那水，好像都显现出一片浑黄的颜色。一只古老的摆渡船，正在河心慢悠悠地晃荡，拉着渡船的滑轮，在钢绳上发出“吱吱”的响声。两岸除了一小片一小片芦苇湖，就是干裂的沙石。没有树，没有生命的绿。
然而，那浪击波涌的声音，却深深震撼了我的心。像低沉的男声，从胸膛“轰轰”发出，每个音符都甩出一串排山倒海的力量，都跳出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又百次千次渡过伊犁河。
春日的融雪残冰，夏日的洪峰大浪，秋天的风平浪静，冬天的茫茫飞雪。
我领略了伊犁河的多姿多彩，也尝到了伊犁河的酸甜苦辣。
我为寻求梦而来。
扬子江边的贝壳，黄河边上的沙滩，都曾为我的梦镀上一层金边，即使在我的梦越变越苍白的时候，那道金边也未失去全部亮光。
我以为伊犁河会给我一个更加美丽的梦，却不料，我的梦变成了一片灰色，就像感光的底片，模糊不清。
我在伊犁河的上源——特克斯河，看着那桀骛不驯的河水，多想同它一样，变成一只飞跃的小豹，然而，我却变得越来越温驯，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羊羔。
我为寻求梦而来，却失去了自己。
我沿着伊犁河边流浪。
在查布察尔的苇荡，在尼勒克的次生林，在三道河子的河叉，在巩乃斯的矮树丛。巴彦岱的地窝子里藏着我的爱情，惠远古城的墙头上放飞了我的希望，喀尔巴克的河水治愈了我的牙疼，巴依托海的大渠接受过我的眼泪。
我的青春在流浪中流失。
我的生命在流浪中挥霍。
伊犁河毕竟是伊犁河。它用温柔的手臂抚平我行中的创伤，它用温暖的怀抱驱走我心中的孤独，它用宽阔的双臂挡住我面对的严寒，它用款款的细雨安慰我失望的心灵。
我终于走出狭窄的河谷。
阳光照亮了我的眼，春风吹醒了我的心。
虽然我已步人中年，生命之树仍然青青葱葱。
流浪的心终于有了家园。
它没有篱笆墙，没有看家犬，它同所有的道路相连，它同所有的河流相通。
它不再盲从，心中有了自己的航标。它不再愚昧，心中有了自己的追求。它不再温驯，敢于表达自己的思想。它不再空洞，努力用新的结构构筑自己的空间。
没有自我，就没有伊犁河。
没有吸取，也没有伊犁河。
我决不会终生固守在我的家园，就像我年轻时奔赴伊犁河，今后我还要继续闯荡江河。
我一定会永远忠实于我的家园，就像我年轻时渴望家。
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伊犁河。
所有的教训都来自伊犁河。
所有的朋友都来自伊犁河。
所有的冤家都来自伊犁河。
伊犁河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都献身于这块大地，虽然这块大地仅仅是祖国边疆的一隅，伊犁河并未因自己没有身居繁华中心而遗憾。
不是命运的安排。
不是上苍的意志。
身在哪里，就在哪里浇灌春华秋实。
伊犁河是大地母亲之子。
伊犁河献给大地母亲一片赤诚。
哦，我的伊犁河。
摘自新疆当代散文选《阳光大阪》
新疆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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