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兰 行
“看见了吧?前面那个高土墩,就是楼兰城的佛塔,我们眼看要成为‘楼兰’的‘宾客’啦?”向导的风趣,激起一串笑声。这个时候,我们一行人,正吃力地步行在罗布泊以西,孔雀河南岸,离楼兰古城约七公里的地方。我从向导手里接过望远镜,纵目远眺,佛塔锥子似地直插蓝天,高踞众丘之上,格外显眼。噢,赫赫有名的楼兰古城,原来就深藏在“雅丹”里。 或许有人对楼兰较为陌生,因为它沉睡在沙漠中已有千年了。翻翻古书就会知道,《史记》便有关于楼兰的记载。公元前一百二十六年,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向汉武帝报告西域见闻,称“楼兰、姑师(今吐鲁番一带)邑有城郭,临盐泽”。公元前七十七年,汉朝在这里开始屯田,楼兰成了新疆较早经营农业的兴旺绿洲。到了唐朝,楼兰常出现在边塞诗里,往往变为“边远”的同义词。大诗人李白作《塞下曲》高吟:“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边塞诗人岑参的《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写道:“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幕傍临月窟寒。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雷扑旌竿。”……多少年来,楼兰一直是中外考古学家憧憬的神秘之地。几年前,日本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楼兰王国》。 谁知,当我们在“雅丹”中跋涉四个小时,气喘吁吁来到楼兰跟前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只有寥寥几个土墩的废墟。难道这就是令人心驰种往的楼兰古城吗? 楼兰作为西域一个闻名古国,在两千一百五十六年前,就开始见诸文字了。一说其名来自罗布泊。罗布泊古代又名牢兰海。 楼兰是牢兰的谐音。它国力最盛时期,疆域辽阔,东起古阳关,西至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尼雅河畔,南自阿尔金山,北到哈密。一些历史学家根据已发现的文物判断,楼兰是亚洲腹地的中枢城市,在丝绸之路上,作为中国、波斯,印度,叙利亚和罗马帝国之间的中转贸易站,发挥过重要作用。我国内地的丝绸,茶叶,西域的良马,葡萄,珠宝及其他特产,最早都是穿过楼兰进行交易的。当时,远近商旅来往不断,“有时全城住满了人,简直没有插足的地方”。在东西方友好交往中,楼兰国扮演了“翻译” “向导”的角色。但楼兰城究竟多大,却没有查到确凿的史料。凭借这些记载,我猜测楼兰古城保准规模宏伟壮观。出乎意料,据向导说,测量结果,古城遗址仅仅十万多平方米。不过,据我们观察,城周围还有不少建筑遗址。这座古城的规模,还有待考察。不管城区多大,正如俗话所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楼兰城出名,大概由于它在丝绸之路上地位重要吧! 我们冒着呵气成冰的严寒,在万千蘑菇形的土丘中蜿蜒盘旋前进,好容易才闯进楼兰城。人人大喜过望,忘却疲劳,竞相饱览楼兰城容貌。那楼兰城呈正方形,城墙用黄土垒成,因为历经千年风剥雨蚀,大部分早巳化为乌有,只是城东、城西至今残留两堵断墙,约略有普通平房高。院落的围墙,多半用芦苇、红柳和黄泥筑成。有个院子里,房柱歪七扭八,倾斜而立,胡杨木的大门,依然半敞开,似乎主人刚走出家门,一会儿就回来。城中原有的王宫、佛寺、居民住宅等建筑物,人都荡然无存。环视全城,只有三间土房子仍较完好,除房顶不冀而飞外,别的部位, 如门、窗历历可辨。 乍进楼兰城,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文物颇多。盖房用的木梁,檩条,椽子,比比皆是,满目狼藉。这些胡杨木的建筑材料,有的还凿了眼,甚至刻上花纹,显示当时已具有一定的工艺水平,格外引入注目,为研究古建筑提供了珍贵依据。有些木料是未加工的“原木”,大约合抱粗,四五米长,树皮暴裂,满身“皱纹”,估计是些“栋梁之材”。同行的气象科研人员,如获至宝,连声赞叹:“妙!妙!这可是研究罗布泊地区古气象的活资料。”说着,立即躬身数树木的“年轮”,一点一滴都作详细记录。至于陶片、毡片,古铜钱等等,地面有,地下更多,稍事挖掘,就时常有“古董”重见天日。一位考古人员刚进城,就拣到一枚汉代五铢钱。 我信步走上城北一个大平台,据称当初它就是楼兰王国的王宫。富丽堂皇的宫殿,不知什么年代被沙漠大风刮得没了影儿,剩下的是—片横七竖八的胡杨木。就在脚下,两千多年前发生过一桩惊心动魄的事件:自从丝绸之路开辟后,当时居住在北方的匈奴人,不断南侵,胁迫楼兰王堵塞东西方之间的交通大道,肆意杀害汉朝和大宛、安息使节,掠夺资财以及国家间相互赠送的礼品。为了保证丝绸之路畅通,公元前七十七年,汉朝大将军霍光特意派遣傅介子到达楼兰,杀死了楼兰国王,另立楼兰王弟弟尉屠耆为王,国都南迁,更国名鄯善,维护了丝绸之路的畅通。那个时候,汉朝、匈奴以及周围一些游牧民族国家,经常为争夺楼兰国进行厮杀,战火连绵不绝,致使楼兰民不聊生,日趋衰落,直到亡国。怪不得本世纪二十年代,德国出版了一本关于楼兰的书,称楼兰为“一页紧张的世界史的纪念碑”。至于楼兰绿洲为什么沦为戈壁沙漠,当然还是由于塔里木河改道。公元三世纪后,流入罗布泊的塔里木河下游河床被风沙淤塞,在今尉犁东南改道南流。楼兰绿洲因为得不到灌溉,草木枯死,人口外徙,慢慢废弃了。 这座荒废的古城,为什么近几十年来为世人所关注?这里又有一个故事:一九OO年三月底,瑞典人斯文赫定到罗布泊地区探险,宿营在一个古时的遗址里,拣到一些中国古代钱币、两把铁斧和几块木刻物。次日又匆匆赶路了。这时候天气转暖,羊皮囊中装的冰化成了水,漏掉不少。真凑巧,正当水越来越少的时刻,没想到会碰上一片红柳丛生的洼地。“掘井汲水吃!”可是带来的唯一的一把铁锹丢了。一个随员——当地维吾尔族农民于得克,返回原驻地寻找。在这里,他不光找到了铁锹,还发现了更多文物和许多雕刻得挺美的木板。斯文赫定欣喜异常。第二年,他重新回到这里,进行了大规模发掘。回国后,他把挖出的大批文件,物品,交给一个语言学家鉴定,确认此城就是楼兰。 这一发现,引起世人关注。英国,美国、日本和我国的一些考古学家接踵而来,在楼兰城及罗布泊地区发掘出的文物震惊世界,难以数计,除新石器时代的石斧,玉斧,石刀、石箭簇外,还有汉筒,汉文书、怯卢文书、丝织品,木器,陶器,铜器和琉璃制品等等,品种繁多,五光十色。其中以晋代手抄《战国策》和汉锦较为珍贵。这份手抄字纸,比蔡伦在公元一0五年发明纸,仅晚一、二百年,比欧洲人认为最古的字纸早六、七百年。发掘出的汉锦,色彩绚丽,相当精致。有的绣有“韩仁绣文丸(纨)者子孙无极”(即子孙满堂),有的绣“延年益寿”,“昌乐光明”或“延年益寿宜子孙”,制作年代在公元一世纪至二世纪。当时丝绸在楼兰颇为盛行,常用它做衣服、手套、袜子。可惜,这些文物,绝大部分被弄到国外去了。 就在我追忆往事的当儿,第一次到楼兰地区进行科学考察的新疆考古人员,带着水和干粮,正奔忙在茫茫戈壁摊上。他们搜集和发掘出的陶器、玉器、铜器,木器和丝织品等,被摄影记者“咔嚓、咔嚓”拍成了照片。他们在楼兰古城上拣到一枚手表大小的铜币,经鉴定,这是非常稀罕的“贵霜帝国”的钱币。“贵霜帝国”,是公元二世纪,由大月氏的主要部落贵霜创建的一个国家,在今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带。这枚铜币,通身长满绿锈,模样却依稀可辨。铜币边缘印着曲曲弯弯的“却”(左单人旁,右去字)卢文字,中央有个人骑着象骆驼似的走兽,手舞足蹈,洋洋得意。在古城西部发掘出一个古墓葬群,揭去表土一看,每座墓穴周围,围着一圈圈碗口粗的木桩,象一道道篱笆挡住肆虐的风沙。这种外观奇特的古墓葬式样,在楼兰地区还是头次发现。而且就在这墓葬群中,发掘出一个女干尸,衣饰完整,面目宛若刚刚死去不久。此外,在楼兰地区西南部,库鲁克山脉的一条峡谷中,考古工作人员还拍摄了一些“岩画”的照片。“岩画”刻在一处悬崖绝壁上,画面刻有马,骆驼,羊和植物枝叶等。这些文物,对研究古楼兰的历史,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国边疆同内地的关系,都有重要价值。考古工作者正在进行分析研究。 临结束楼兰之行时,依然还有许多“楼兰之谜”萦绕在脑际:楼兰王国创建丁何年?楼兰人是什么人种?楼兰城规模到底有多大?……相信总有一天,史学界会揭开这些“闷葫芦”。
选自《丝绸之路漫记》 新华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