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中
“不到果子沟，不知天山美。”久在新疆的人常常这么说。
沿丝绸之路北道过天山时，我游览了被誉为“万花谷”的果子沟。那是位于塔勒奇山中的一条沟，南北走向，北高西南低，全长七十多公里，真是“处处动人玩赏”，“步步引人人胜”。
车子驶过赛里木湖，南行片刻便进了果子沟。时值仲春，眼前，山青、水绿、花如云，沟深、林密，树遮天。一条柏油公路，依山傍沟，曲曲弯弯，象一条黑色长龙在幽谷深沟中遨游。路上，穿梭似地行驶着各式各样的汽车、马车和拖拉机。元朝以后，丝绸北道就从这条路出天山，过伊犁河，到达巴尔喀什湖再往西至碎叶。
果子沟原本无路，只有满山满沟的塔松，桦树和野果树，野猪、熊、豹经常出没于山林之间。丝绸北道最初大约是经塔城或博尔塔拉往西去的。隋唐时代，当丝绸北道“职贡不绝，商旅相继”时，果子沟还是个“古今不许通轮轳”，一鸟不鸣空寂寂” (《长春真人西游记》)的荒凉山沟。
南宋末年，成吉思汗率领六十万大军兵分四路西征中亚，他的二儿子察合台领一路军民在果子沟“凿石理道，刊木为四十八桥，桥可并车”，开出了一条当时颇具规模的大道。当初察台台开山修路架桥意在运输兵马粮草，却为后世商贾客贩辟出了一条自伊吾至碎叶的最近道路。自元至清，果子沟都驻有军队，专门维修桥梁道路。
果子沟的道路初通时，路况很糟，“双车上下苦顿颠，百驹 前后多惊惶”。最陡最险的路段，当推松树头了。松树头位于果 子沟的顶端，这里青峰簇立，植物茂盛，山山岭岭，密布着苍翠 欲滴的塔松。万松之间，盘旋着那段极其曲折险陡的路。一百多 年前，因查禁鸦片而被贬到伊犁的林则徐路过松树头时，历尽了 艰辛。时值严冬，林则徐与他的儿子乘着马车，行走间突然“狂 风大作，几欲吹飞人马，雪又缤纷，打人车内，欲停车则山巅非 驻足之所，欲下岭则陡坡有覆辙之虞，不得已舍车而徒步与二儿 牵裾连袂而下” (见《林则徐日记》)。那时松树头无柏油公路，林则徐父子担惊受吓，在所难免。现在路面加宽，铺了柏油，但便是如此，司机出小心翼翼，不敢半分大意。
松树头的塔松，奇伟多姿，棵棵蓬勃向上。那塔松因形似宝 塔得名，又名云杉，是天山里昂贵重的树种之一。果子沟的木材 蓄积量共有五十多万立方米，松树头的塔松占了一多半。在松树 头的危岩上，雪岭下，幽谷中，到处是密密层层的塔松。远看， 如一重重浓云，一排排绿涛。据说，最老的塔松已有三，四百岁 的高龄，直径有三尺多，高达四十多米，一棵树就能开出十几立 方米木材。
走下松树头，我来到二台。二台建于元忆是一个驿站。那时在新疆至内地的交通要道上，每隔五十至七，八十里地便建有一个台，用以传递情报政令，商人们从元朝西都阿力麻里出发东 来，二台是第二个驿站。清朝时，二台只有两家小客栈，几间简 陋的房子。现在，这里修了饭馆、邮局、书店，已建成一个堪称 繁华的小镇子了。
在二台赏花，是旅途中一大趣事。山上沟里，盛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最惹眼的是白生生如雪团一般的野杏花。野杏花是果子沟里开得最早的野果花。还有些不知名的山花，有的金灿灿，有的蓝莹莹，有的红艳艳，成丛成片，象一朵朵五彩云霞飘落山谷之中，房舍周围，果花竞放，为这些平平常常的房子增添了几分雅致。怪不得清人祁鹤皋在《行记》中称果子沟是“奇绝仙境”，说是一到沟里，“如入万花谷中”。早先我每疑这话誉之过甚，现在看来，确实不算夸张。
二台风景，还有一绝，即四季景色，都在一山之中。山顶上，白雪皑皑，尚在严冬；山腰里，苍松翠，秋色浓重，山坡上，山花烂漫，如值仲夏，而那从雪峰直垂下来的溪涧里，冰雪消融，春意盎然。二台的这些独特风光，使经过松树头一段艰苦跋涉的旅人们至此精神为之一快。
二台以南，有一石洞，人称仙人洞。洞在路东一座陡峭绝险的石峰腰间，距地二十多米。峰脚是浪涛滚滚的塔勒奇河。洞口青松环列，洞顶刻有“财寿洞”三个红漆大字。据传数百年前，一位来自中原的道人，在这险峰间凿出此洞，尔后远离人寰，修行数年之久。不过他并没有羽化飞升而去，却跌死在石峰下面的溪流中了，空留下了这么一个仙人洞。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那松枝掩映的石洞却引动了我的猎奇之心，必欲上去看个究竟。
但石峰上根本无路可走，只能象山羊似的贴着悬崖绝壁往上爬，稍不小心，就会掉下石峰，与老道土同样下场。我和同行的两位小伙子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爬到洞口。这座洞高两米，里面约有四米见方。不知传说中的那位道人当年何从上下。洞里没有任何器物，只堆积着半尺多厚的山羊粪。看来，它现在成了野山羊的安乐窝。
离开仙人洞，南走十余里，就到了头台。这里，山沟显得宽阔，山势也见得低缓些。头台从元代起，是从伊犁到内地的第一驿站，当初设有客店，筑有炮台，置兵把守，过往的商人车马也要在此过夜。林则徐在他的日记中说他当年路过此处时，曾经在头台的客店里吃过面条。同行者指着六二0公里路牌旁的一片废墟对我说，这就是当年头台的客店。其余遗址，今俱无存。
果子沟的野果树，主要分布在头台附近的几十道山岭上，所 以，头台的花最多最艳。那五色的野果花，顺着山坡一溜儿往上 开，一树树，—簇簇，一片片，红艳艳，白闪闪，直上山顶，与 天上的彩云连接。不细看，你会把花当作彩云。据说，五、六月 份，果子沟才真叫美呢，那阵子野苹果花开了，野核桃花开了， 许多不知名的山花也开了，红、黄、紫，白、粉，五光十色，千姿百态，如锦缎，似朝霞。几里地外，也闻得到馥郁的花香。如 果是十冬腊月，果子沟变成了白银沟，更是别有一番意趣。果子 沟的野果种类多不胜数，野苹果更是随处可见。十三世纪初叶，耶律楚材在《西游录》中说：果子沟“地皆林檎(即苹果)，树阴蓊郁，不露日色”。桦树沟的野杏大如鸡蛋，成熟时色呈黄红，味极香甜。至于野樱桃，野山楂、野核桃，野啤酒花，则繁星似地散布于山山岭岭，一望无际。用野苹果、野杏子、野山楂晒成的果干，是饲喂牲畜的上等食料。每年秋季，各族群众都结伴到果子沟采收野果。
果子沟还有许多草药。据同行的人讲，沟里知名不知名的草药，不下百种。其中著名的有党参、当归、贝母．独活，蓁艽、佩兰、山大黄，赤芍、白芍等等。赤白二芍一名野牡丹。野牡丹 多生在头台以南的苹果沟里，屉大的一片有三四亩的面积。花开 时节，浓香沁人。在野牡丹的根下，生长着一种名贵药材叫冬虫夏草。虫为灰褐色，只有十几毫米长，俗名“吊死鬼”，寄生在花根下，冬天死后，到春末，虫子的头，背上长出一个火柴头样大的黑蘑菇。这是一种高级滋补药，用它和人参、枸杞、鹿茸等名贵药材配制的虫草参茸茶，能扶元益气，滋肾补脑，明目提 果子沟中的许多山沟，都各有名称，而有些沟的名称则代表了那里最有特色的物产或资源。如磨石沟中出产粗质磨石，桦木沟里长满参天的桦木，苹果沟里尽是野苹果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果子沟，这美如仙境的万花谷，更是一个物产丰富的百宝沟。
选自《丝绸之路漫游记》
新华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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