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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丹”奇观

“雅丹”奇观


  车子扬起一溜尘雾,奔驰在罗布泊地区的戈壁公路上,单调乏味的枯黄色荒漠景象,扑面而来又飞也似地向后掠去。蓦地,眼前展现出望不到边的“土丘林”,使人仿佛一下子闯进神秘莫测的迷宫中。
  此刻,太阳象盏鲜红的“宫灯”,冉冉升起,金光四射。伫立高处,极目眺望,参差不齐的无数土丘,涂上了一层玫瑰色,酷似密密麻麻的小岛,散布在茫无涯际的海洋上。仔细观赏,但见那繁星般的土丘,有的拔地而起,亭亭玉立,傲视苍穹,好象根根擎天柱,有的迤逦起伏,昂首翘尾,活象一条条鲸鱼,悠然自得地追逐嬉戏,有的如停泊的巨轮,抛锚待航,而在那“土丘林”的沟壑中,鹅黄色的沙堆,蜿蜒起伏,金波粼粼,恰似一匹匹锦缎,随风飘舞……
  脚下这千丘万沟形成的“世界—绝”,统称“雅丹”,亦译“雅尔当”,原是当地维吾尔族对“险峻山丘”的称呼。十九世纪末叶至二十世纪初叶,瑞典人斯文赫定和英国人斯坦因,赴罗布泊地区考察,在撰文中采用了这个词汇。
  于是,“雅丹”就成了世界地理工作者和考古学家通用的术语,专指干燥地区的一种特殊地貌。它由一系列平行的“垄脊”和“沟槽”构成,顺盛风方向伸长。土丘高半米至十多米,长数十米至数百米。成份是粉砂,细砂和砂粘土。“沟槽”最窄的一两米,最宽的几十米。“雅丹”对研究世界地貌学颇有价值,世界地理学家对它十分向往。
  我们乘坐的四辆车子,象捉迷藏一样,在“雅丹”中摸索着蹒跚前进。一座座土丘,一道道沟槽,象一只只拦路虎,挡住我们这批访古探奇者的去路。北京牌小汽车犹如一叶扁舟,漂泊在礁石丛生、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前仰后合,左摇右晃,时而呼呼喘着爬上丘顶,时而战战兢兢滑下陡坡,时而向左弯,时而向右拐,盘旋穿行。靠近了,前车卷起的烟尘,使后车看不清道儿,离远了,“峰回路转”,后车看不清前车踪影,容易掉队迷路。倘若不慎跌进深沟、沙堆中,更是动弹不得。司机浑身紧张,两眼圆睁直视前方,两手不时转动着方向盘。人在车内,象筛筛子,又似簸簸箕,五脏六腑都快倒了出来。为了记录下行程的艰难,每拐一个弯,我就记一次数:“一……十……一百……当车子无奈何停在一个台地上时,我瞅了一眼“里程表”和手表,喔唷!十一公里路,走了两小时,拐了一百八十六个急弯哩!
  我不禁想起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诗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殊不知“雅丹”不光象昔日蜀道,根本没有路,而且数百里见不到一滴水,一年有半年刮着扬天揭地的黄风。进入这一带,宛若陷入迷魂阵,恍惚迷离,难辨东西南北。无怪乎当年路经这里的晋代高僧法显,在《佛国记》里这样描述所见所闻,“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渡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我想着想着,似乎看到,往日的商旅征夫、使臣僧侣怎样艰难地在这里走过。那些古丝道的先驱者们,为了沟通东西方的友好交往,在这最难跋涉的地形中,不知洒下了多少血和汗?
  然而,我们不过刚开始艰难的行程,才迈进“雅丹”的一角呢?
  “雅丹”象一道天然屏障,拱卫着举世闻名的罗布泊。罗布泊,我国两千多年前问世的地理专著《山海经》为泑(音“优”,黑水)泽,汉朝以来的古书称作盐泽、蒲昌海、牢兰海,孔雀    海、涸海,等等。当地兄弟民族历来把它叫罗布淖尔,意为“多    水汇集的湖泊”。新中国成立后,为了尊重兄弟民族习惯,遂统 一定名罗布泊。罗布泊原为我国第二大咸水湖,现今基本干涸。早在距今二十五万年至五十万年前,罗布泊即形成“雅丹”沉    积。它大致分布在湖的东、西,北三面,面积约二千六百平方公 里,跟罗布泊大小相仿。我们从罗布泊西面朝东北方向走,越走    越觉得“土丘林”风光奇异,渐入佳境。其中顶令人赞叹的,莫过“龙城”了。
  罗布泊的“龙城”,实际上没有城,因这种发育最典型的“雅丹”似“龙”象“城”,所以古来形象地叫作“龙城”。我们一到“龙城”,精神为之一振,从事沙漠土壤研究的科技人员,拿着铲子和小布袋,去搜集土壤样品,地理科学工作者,打开相机拍摄地貌照片,抽出笔来作现场观察记录,考古人员身背工作袋,四处拾取古代文物。司机同志找来红柳、胡杨枯枝,燃起篝火,定了集合地点,免得大家迷失方向。霎时浓烟滚滚,在“龙城”上空飘荡。我登上一座十多米高的平顶土丘,骋目饱览“龙城”风貌。那淡黄的土丘,星罗棋布,栉比鳞次,气势更加雄壮,“体态”越发妖娆。有的俨然是“城堡”,端庄凝重;有的似“城郭”,龙蟠虎踞;有的象高楼大厦,顶天立地。各式各样粗犷而又俏丽的地形,引人翩然遐思。在这些蹊跷的地形地物中间,一条条通道就象大街小巷,显得深邃,幽静,别有意趣。置身其间,颇觉眼前的“龙城”不是古城,胜似古城,简直令人有点飘然了。
  眼望“龙城”层理分明堆积的痕迹,一个古老的传说陡然涌  上心头。在遥远的年代,罗布泊附近有一个国家,老百姓头戴荆条编织的帽子,身披野草缀成的衣服,一贫如洗。国王却过着花天酒地的奢侈的日子。这事叫玉皇大帝得知,便扮作和尚,下人间“化缘”,谁知无道的国王仅施舍点盐巴。这一带净是盐,谁稀罕这一点盐巴?玉皇大帝勃然大怒,调来“盐泽”水,淹没了这个国家,水退后出现了“龙城”。传说尽管把“龙城”神秘化了,却道出了“雅丹”的形成同罗布泊湖水冲积有关。这当然不无道理。我们在“龙城”里溜达,看到地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灰白色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时还噗哧噗哧陷入。过去有的书上形容它坚硬如石,骆驼走在上面,蹄子也被磨出血来,看来不过分。显而易见,这种地上漫过咸水。上海辞书出版社一九七九年重新出版的《辞海》称,“雅丹……因暴流侵蚀,再经强烈的风蚀作用而成。”不过,同行的研究沙漠、土壤的科学工作者认为,“雅丹”主要是“风神”的“杰作”。
  据一九六O年至一九七O年十年平均统计,罗布泊每年风速大于每秒十米(五六级)的刮风时间为一百五十天,风速大于每  秒十四米(七八级)的刮风时间有八十天,而最大风速则达到每  秒三十米(十级)以上。一到风季,大风刮起来,呼呼吼叫,时常白天黑夜连着刮,搅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年深日久,那厉害的风,象锋利而巨大的铁篦子掠过地面,留下座座土丘和条条  沟槽。由于罗布泊常刮东北风,因此土丘和沟槽多呈东北——西  南方向排列。从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五九年四十年间,这一带风蚀  深度达五点三米,每年平均为十三厘米。
  人们也许难以置信,就是这“古来少人烟,四季皆干旱”的“雅丹”,却是祖国的一块“宝地”。
  史料证明,早在距今四千至一万年的新石器时代,“雅丹”即有了人类活动,到了汉朝,居然成了新疆较早从事农业生产的  地区之一。悠久的历史,干燥的气候,闭塞的环境,使这里成了一个“文物宝库”。虽然中外一些探险家、考古家,过去在这发现了世界瞩目的古城、古遗址和自新石器以来的大量古代文  物,但在世界考古学家眼中,这里的文物仍是一个“未知数”,有待进一步考察。我们在“雅丹”中,亲眼看到一些古遗址、烽火台和墓葬。有的汉代烽火台,经过千年风吹日晒雨淋,依旧比较囫囵。同行的一位维吾尔族考古人员,在一座汉代烽火台前,还拣到一把新石器时代的玉石斧。凑近一看,它白玉磨就,细润光滑,斧刃锋利,模样跟如今家庭用的铁斧相似,在阳光下竟熠熠发光呢!
  “雅丹”也是一些野生动植物的“天然乐园”。在一些干涸的河床两岸,生长着片片罗布麻、片片红柳,奔驰着黄羊、野骆  驼。夏天,罗布麻一开花,花儿密匝匝、红艳艳,同红柳花交相  辉映,恍如大漠上飘起朵朵彩霞,煞是好看。至于罗布泊,则是  一个“聚宝盆”,积存着大量盐类,是发展化学工业的好原料。      
  薄暮时分,我们离开了“雅丹”。当车子徐徐开动时,我再一次回头把它张望……

选自《丝绸之路漫记》
新华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