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风景·山水心灵 作者:丰 收
山里的风景 沿天山北坡一路西行,走过赛里木湖,攀越西天山堆皱的几架山粱,穿过果子沟,就进入了伊犁河谷。 伊犁南、北、东三面环山,只在西边轻启芳唇,似乎是遥遥无期地等待着爱的拥吻。 伊犁河纳百川阳脉成丈夫气概,纵情山间谷地,播撒一路多情的种子后,恋恋不舍却又决然地蜿蜒西去,把它的气息、它的汗湿留给受孕的土地,在中亚腹地造就厂一处有“湿岛”之称的世外桃源。 “湿岛”!浩瀚的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面前,这形象奇妙得着实浪漫。 一方山水,一方生灵。 大草原的伊犁,大粮仓的伊犁,世界温带果树种源之一的伊犁……得天独厚的“湿岛”伊犁生出了一方沉甸甸的文明。 早在西汉,伊犁就有了栽种果树的记载。不知始于何时,就连地名也叫厂美丽的“阿力麻里”——“苹果”。 这里还有西域最早的屯田区。《汉书·西域传·乌孙国》记:张骞通西域后,应乌孙王之请,汉武帝封汉家宗室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和亲乌孙,在肱靁筑寨,屯田积谷。 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的封地,南越天山揽焉耆,西抵阿姆河。夕阳晚照,朔风回望,饮马阿姆河的察合台自豪称雄亚欧的父 亲,疆域辽阔的察什台汗国,定都美丽的苹果城——阿力麻里。 最夸繁盛还属乾隆年间,伊犁将军为新疆最高军政长官,伊犁 是西域政治、军事中心,辖统疆域远达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自伊 犁西北行,北至巴尔喀什淖尔,西至吹,塔拉斯,俱连沙迹,通藩属 右哈萨克界,东北接藩属左哈萨克界……”(《西域图志》。巴尔喀什淖尔,巴尔喀什湖。吹,吹河,即楚河) 著名的清代九城:广仁(今芦草沟)、瞻德(今清水河)、拱晨(今霍尔果斯)……先后成于此时。统辖新疆、镇守西域的伊犁将军府驻扎惠远城。“惠远”城名,为乾隆皇帝亲赐。惠远城围长九里,城垣高一丈四尺,大街四条小巷四十八条。景仁、说泽、宣闿、来安,巍巍四城门无不张扬着大清国盛世的威仪,地广粮丰的屯田点也有八九十处之多。流放伊犁的乾隆进士洪亮吉有诗: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月城西路不开。 历史成就着辉煌也涂抹着辉煌,如果不是成吉思汗七世孙吐黑鲁铁木尔的陵墓,谁会想到阿力麻里——有着美丽名字的这个地方,是察合台汗国的都城、中亚盛极一时的重镇名城? 水也,火也,盛也,衰也,或断垣残陶,或风吹过履痕全无。只见年年花开花落,岁岁草衰草长,羊产羔牛下犊马跑狗咬,四季变换色彩,“冰糖果子”谢厂,又是一树赶季节的“热酸甜”,那风景还是个人间正道沧桑。 “湿岛”春的浪漫,花团锦簇。白色、粉色、红色的花朵缠裹着 干枯的果枝——生命就是这般神奇,似乎已失去生命的枝条,孕育 出如此缤纷的艳丽! 金色的麦田装点出成熟的夏天。伊犁是粮仓,中国大饥馑的年月,来新疆讨活口的饥民奔伊犁的最多。粮仓伊犁豪气地敞开了金色仓门。伊犁金色的夏天还缀连着那种刚出窝小鸭雏的鹅黄与墨绿翠绿相间的大色块,起起伏伏的鹅黄是山里云雨顾惜的油 菜,伊犁还是个食用油生产基地。墨绿是成熟的包米,翠绿是甜菜,伊犁也是个糖罐罐。 伊犁草原的蓝天白云牛群羊群骏马和毡房,浪漫得没法比,怎样的语言和文字面对风吹草动的伊犁都伸不直脖子抬不起头。 入秋,伊犁就披上了淡紫色的锦袍,高雅、华贵。近乎雪青的紫色是一朵一朵小米粒大小的花蕊缀聚而成的。娇小的花朵来自遥远的地中海,阿尔卑斯山是她的故乡。溯古寻源,远方娇客是回了娘家。远古,天山一带濒临古地中海,雨水充沛,气候温和,草木繁茂,果林绵延千里。新生代印支造山运动时期,古地中海渐渐西 移,中亚板块命里注定远离了海洋,不知是造物主垂怜还是一时疏漏,“湿岛”伊犁就宿命地留存在干旱的沙漠与戈壁之间。 远方的人们称娇客“仙草”。花开时节,整个阿尔卑斯山谷弥漫着经久不散的幽香。早时,女人把她放在衣箱里,“仙草”因此有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学名——薰衣草。随着人类文明发展,薰衣草成为日用化工不可或缺的原料,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引种,只有伊犁河谷的娘家人留住了她。自一九八四年,中国不再进口薰衣草油。共和国又一项空白填上了淡紫色。
山水心灵 这样一个好去处,清代却是朝庭钦犯的流放地。不知是皇上难想山高路远的边地竟藏匿了如此一处滋润的土地,还是君心不忍,伊犁因此庇护成就了一批民族英烈、学者名士,也给自己留下了一批宝贵的文化遗产。 谪居此地的流放者,林公少穆最为人知。虎门禁烟蒙冤获罪的林则徐,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二年)七月初六启程西安,迢迢长途风厉霜寒,颠沛劳顿四月有余,十一月初到达伊犁的惠远。 清代历史上,最有名声的流放地是黑龙江的宁古塔,下来当数 西北的伊犁了。 林则徐前后,流放伊犁的朝庭命犯,有乾隆进士、江苏阳湖人洪亮吉。二十八岁中进士、学富五车的山西寿阳人祁韵士。在伊犁完成了西域史地专著<西域水道记)的学者徐松。与林则徐并肩抗英禁烟获罪的嘉庆进士邓廷桢先期抵达伊犁。流放者无不是因上疏、谏阻时弊或弹劾奸佞而触犯龙颜被谪戌伊犁。言词切直刺痛了嘉庆皇上的洪亮吉差点儿丢了脑袋。 遣戍流放,轻于砍头杀身的惩罚,而这皇恩浩荡却是以不测短长的时间为系数的慢剐零割,于曾官居高位的知识分子,思想的痛 苦更甚于路艰山险,肠饥肤裂。 “漂泊孤蓬,友离病榻……而蒿目焦心之事,又复难以言传”, 虽有先到伊犁的好友邓廷桢城外数里相迎,伊犁将军布彦泰又极敬慕厚待,初到流放地的林则徐也难排遣忧国思家的失落和茫然:“骨肉天涯三对影,思家奚益且衔杯。” 这一必经的过程为时不长,纵观他们的诗文,很惊奇滴血的心 灵复苏得这样快,“淡烟笼水绿扬湾,雨后轻浮隔岸山。树底谁家结茅屋,得鱼沽酒掉船还。” ——这哪里有边地的茫然无措,分明是欣然得手了一轴江南水乡彩墨。如此心境,幸得身处异地愈见真情的友谊滋养。林则徐《癸卯日记》二月十二日记:“……饭后五人同出南关观伊犁河。河距城不及半里……”以上山水绝句就是为好友布彦泰所作。林则徐谪居伊犁的日记,几乎天天都有与朋友聚谈的记载。与邓筠、文一飞更是朝夕相伴。邓懈筠、林少穆诗文唱和中的患难真情令荒地不遥,末路不穷。还在出关前,林则徐就收到了虎门禁烟的老战友邓廷桢远自伊犁的书信。即将遥别京城远离亲人,前路朔风悲凉大漠荒远,于林则徐,还有什么比老朋友的这封远地飞鸿更暖心!“舆公踪迹靳徙骖,绝塞仍期促膝谈”(少穆《将出玉关得懈筠前辈自伊犁来书赋此郴)。 奉召东归的邓廷桢,还在归途中,老泪濡染的<寄怀少穆)就已 风传云送急急去了伊犁:“五年逐形影,展转婴百忧。遂令平生交, 直舆骨肉侔……我去公稍留,荷戈旋复来……眠食互存问,疾病相噢咻,患难转益亲……” 能剥夺的都失去丁,情感和思想却难以剥夺。人格是灵魂不死的内核。直言朝政“督、抚、藩、臬之贪欺窘政,比比皆是”的洪亮吉,刺痛了嘉庆,被上刑投狱,军机大臣会同刑部严讯,幸得“恩者从宽,免死”。遭此大难,踏上塞外长途的学者不见悲凉,豪气油然,他歌曰:“半生踪踪未曾闲,五岳游完鬓乍斑。却出长城万余里,东西南北尽天山。”洪亮吉眼里,横空出世的天赐之山——地脉至此断, 天山已包天。日月何处栖,总挂青松颠。 (《天山歌》) 天山是他无视权贵刚正不阿的人格形象。 林则徐卓尔不凡的爱国情操逆境中也旷达豪迈:“中原果得销金革,两叟何妨老戍边。” 友情滋养,人格柱立,还有塞外天高地阔的大自然,伊犁山的阳刚水的柔情抚慰受创的心灵,苏醒不泯的文化意识。 林则徐写伊犁的春天:“日来桃杏已谢,梨花正盛,其密者如关 内绣球。苹果花亦正开,红白相间,似西府海棠。”林少穆笔底,天山也多几分柔情:“天山万笏耸琼瑶,寻找西行伴寂寥。我舆山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 祁韵士眼里的村落:“地形开敞,官道两行柳色,掩映怡人,叱犊耕田,村村打麦,太平景象,浩荡无边……”他看果子沟:“夫此沟.一线天耳,其山其水及其草木,无一不臻佳妙,足称富丽天成,不必更以萧疏澹远为胜。”这哪里是流放者的心态!真乃古莲千年绽芽,春草百世不荒。 洪亮吉唱伊犁的山水更是雄健奇绝:“看山不厌马蹄遥,笠影都从云外飘。一道惊流直如箭,东西二卜七飞桥。” 塞外边地的元宵节,也自有世态炎凉后的朴实无华:“边城也自做元宵,缥缈天I[]雪正消。熊隼猗那飘画戟,鱼龙曼衍踏春潮。风姨舞罢吹衣细,月姊妆成满镜娇。良友佳儿足幽兴,两家蜡屐未嫌遥。”(邓廷桢《奉和少穆尚书元夕步月原韵》) 人生坐标的改变为他们提供了重新审视人生价值的时空,不同于江南的雄山奇水激发生命潮动,碰撞灵感火花。一旦有了环境,思想必然导致行为,中原文明较少关注的塞外边地,给思想者提供了实践的舞台。 那个乾隆进士、三十二岁官任国史馆纂修,成就了学术价值极高的民族史著<蒙古回部王公表传)的山西寿阳人祁韵士,遣戍伊犁后遍踏伊犁的山山水水,穷查细考典籍,“信今而证古”,完成了系列西北史地著作。享誉史地学界的《万里西行记》、《西域释地》、《伊犁总统事略》奠基了中国西北史地学研究,也奠定了他史地学界一代宗师的地位。 徐松放眼异域,行程万里,遍游天山南北,纳整个新疆为全方位考察对象,呕心沥血,为后世留下了内容丰富、资料翔实、图文并茂的宏篇巨制《西域水道记》五卷及《新疆识略》等专著。《西域水道记》以湖分水,划新疆为十一个湖区,分述各湖区水系、物产、民族分布、历史沿革、城邑变迁,具有极高的地理学、历史学、风俗学价值。徐松不屑科举八股,深恶朝政腐败,嘉庆十六年任宝庆府(今湖南邵阳)主考官时,前往圣庙,下马碑前不停轿,获罪“大逆不道”,所出科举试题又被告“其出四书题目割裂经文”。轻浮名重实绩的徐松因遣戍伊犁而有了如此钟情于他的人生坐标,是始料不及的。 洪亮吉辑录于《天山夜话》、《伊犁日记》的山川物产、水文地貌、风土民情,观察之精微,描绘之准确,令后人叹服。《新疆图志》不少条述引自他的着作。这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至今仍为从事史地学民俗学的后人所用。 林则徐不仅给后世留下了一笔文化遗产,且在艰难困苦中广植中原文明于天山南北。在伊犁将军布彦泰的支持下,林则徐谋水利兴屯田,亲率锡伯营兵丁驻扎阿勒卜斯龙口工地导源疏淤。湟渠水成熟了二十万亩良田。绵延百里的湟渠,至今造福乡民,伊犁各族乡民都知道养育了一方百姓的湟渠也叫“林公渠”。林则徐抱病先后踏勘了南疆八城,一路传播农耕技术,教授棉纺技艺。“林公渠”、“林公车”,世代相传的口碑。 遥远的伊犁其实不边远,山里的风景实在不荒凉,与古老的黄 河息脉相通的文化长河,卷流着他们的心血和精髓。这一方神山厚土的蕴藏因他们而涌动流淌,他们的人格和才智因山的神喻土的滋养而升华,最终有了大的造化。
摘自新疆当代散文集《阳光大阪》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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